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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11 · 找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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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找锚

入夜的渡口比镇里黑得快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带着水腥和湿绳的味道,几条收了桨的泊船挤在栈桥边,随水一起一伏,船帮互相磕出闷闷的响。

韩渡蹲在船头削一支篾,听见脚步头也不抬:“船不借。”

许照在他背后站定。这就是他要找的第四个人——青蒲镇的船头韩渡,渡口上下十几条船,都听他调派。白日里许照在庙里描纹,听见船户们议论:昨晚河上有人落水又爬上岸,铜钩伤了胳膊——消息早传遍了,只是没人知道那人是谁。

“韩船头,”许照说,“我不白借。”

“你不白借?”韩渡把削好的篾丢进篓里,这才抬眼。灯光下他那张脸像船板,风吹日晒裂出细纹,一双眼睛却亮,“你拿什么借?你浑身上下,值过五十文吗?”

许照不接这句。他知道自己的斤两:身上没有一个铜子,凿子虽已取回,药债仍在,工钱在庙里赊着。

“我拿活换。”他说。

“哦?”

“听说你的备用锚前日叫水冲走了。”许照说,“我给你捞回来。”

韩渡盯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,笑声像砂纸擦过船帮:“好大的口气。锚是铁的,坠在河底泥里,你一只胳膊挂着彩,凭什么捞?”

“凭我不瞎捞。”许照说,“锚不是自家走的——你前日船泊在哪一处,缆从哪一侧下的水,锚抛在什么底上,这些你说给我听。我从你说的往前推,不往水底瞎摸。”

韩渡不笑了。他把篾刀在鞋底上蹭了蹭,慢慢站起来,比许照高出半个头:“你一个修庙的,怎么懂锚?”

“我不懂锚。”许照说,“我懂东西是怎么缠住的。缆是绳,绳跟绳、绳跟桩、绳跟沉木,缠法就那几种。水势你熟。我能摸的,就是这些绳结。”

渡口的风把灯吹得一歪。韩渡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朝栈桥尽头努了努嘴:“舟在那儿。篙在船上。地方我带你去,你下水,我在上头掌灯收绳。捞上来,借你半夜;捞不上来,你连夜给我搓三个月的缆。”

“成。”许照说,“多一句:锚上要是缠了别的东西,我照实说,你照实听。”

下水的地方在栈桥背风处。许照脱了外衫,把吊着的小臂用布带勒紧在胸前,腰里拴绳,绳头交到韩渡手里。

下水之前,他隔着衣裳按了按贴身那只木盒。

浑水,黑水,伸手不见五指。石屑能显出水色,可锚缆上的死结还得靠手摸。他把盒盖往肉里又按了按,权当跟它请了假:今晚不劳你。

“规矩说前头。”韩渡把绳在手里绕了两圈,“三猛子为限。每一猛子上来,歇足了再下。你这只手要是敢使劲,我现在就把你捞上来捆船尾。”

“晓得。”许照说,“水里我不使左手。”

河水凉得咬骨头,他咬着牙往深处去了三步,一个猛子扎下去。

水底比他想的更浑。白天晒剩的一点热气到了水下全无踪影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睛睁不开——睁了也白睁,五指伸出去看不见指尖。他只能靠摸。

顺着缆往下。缆在手里一段一段地过,头一段是活的,第二段开始发涩,再往下,缆忽然绷成一条斜线,纹丝不动。

到地方了。

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绷紧的斜线往前爬。爬过一节,摸到缆上打了一个结——不是船家的结,是死结,打了还不止一个,一个摞一个,摞了四五个,每一个都往同一个方向吃劲。再往前,手指碰到了别的东西:湿滑的木桩,一根,两根,桩与桩之间卡着断裂的船板,船板底下压着石块。

他的肺开始烧。他把这堆东西的结构在心里描了一遍:锚缆缠上木桩,木桩卡着船板,船板压着石块——石块在底下稳稳地坐着,像是有人一件一件码上去的,不是洪水一夜冲出来的。

洪水堆东西,是乱的。这样码,是有心思的。

念头闪到这里,肺已经烧到了喉咙。他放弃了当场解结的打算,顺着自己的腰绳拔身向上——出水的刹那,凉风灌进喉咙,他扶着船帮大口喘气,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怎么着?”韩渡把他拖上栈桥。

许照趴在桥板上,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:“锚在。缠在旧渠口了。”

“旧渠口?”韩渡的眉毛拧起来,“那地方早淤死了,堆东西做什么?”

“不是堆。”许照抹了把脸,“是码。木桩两根,船板一块,石块压底,你的锚缆再一圈一圈缠上去——韩船头,洪水冲东西,冲不出这个章法。渠口是叫人堵上的。”

韩渡半天没说话。他蹲下去,就着灯看许照带回来的那截断缆,手指头顺着死结一个一个摸过去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
“码东西堵渠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堵的是水路。水跟人一样,得有路走。谁把渠堵死,谁就是想叫这一段河憋着——憋急了,往哪儿走?往堤上走。”

他说到这里停住,看了许照一眼:“锚今夜就捞,修好桨再去。先把你那点事说清楚。船可以借你,人可以帮你,可我韩渡的船不送糊涂人去送死。你从哪儿说起,从头说。”

栈桥的灯在两人中间晃。许照抱着膝盖坐着,湿衣裳贴在身上,凉气往骨缝里钻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事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。

“我妹妹,许穗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,“昨日开筒抽签,她中了祭签……”

从祭签说到偏院,从偏院说到那夜换绳,说到六斤的烧、庙役的追、墙上封死的新板。他说得很省,每一句都是韩渡用得上的:水路在哪儿,门在哪儿,人手几点换班。至于神像胸口那一粒五色的石屑,至于泥胎里可能藏着的东西——他一个字没提。

不是不信韩渡。是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。不明白的东西说出去,就是债,不知道哪天要还的那种。

韩渡听完,很久没吭声。他没先问神,也没先问鬼,问的全是船家要问的:后水门临水多高?门是双扇还是独扇?闩在里头还是吊在外头?换岗的两班人,交班时脚程往哪边去?六斤抱出来那晚,追兵走的哪条巷?

许照一条一条答。答到换岗,韩渡插了一句:“半个时辰一班,两班对倒——那就是一夜十二换。换班的空当,最多一盏茶。”

“一盏茶够了。”许照说。

“够不够,水里说了算。”韩渡哼了一声,可许照听得出来,这一哼跟前头那些不一样了——那不是刁难,是船家把活计接到手之后,掂分量。

他起身,把栈桥上的灯挑亮了些,回头看着许照,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。

“半夜舟借你。”他说,“我掌篙。可我把话搁这儿——我是船头,不是刀客。我只管水上的事:把你送到地方,把你接回来。水底下,你自己保重。”

“够了。”许照说。

“还有。”韩渡把那截断缆在手里绕了个圈,扔还给他,“今夜你再下水之前,先把这堆结给我解干净。堵渠的东西,也得给它挪开——河憋着,谁都过不安生。”

许照接住那截缆,点头。

走出渡口的时候,夜风把他半干的衣裳吹透。他心里数着自己的账:船有了,篙有了,水路今夜摸。妹妹的窗钉死了,可庙的后水门临着河——路塌了一条,又有一条从水里冒出来。

他把那截断缆扛上肩,缆上的死结硌着肩膀。

有人在堵渠。堵渠的手和降神谕的手,是不是同一双,他还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不是一个人在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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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11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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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