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花

卷一 · 010 · 一碗假水

目录

卷一 · 河神死了

一碗假水

未时的活歇下来,许照坐在架子横撑上,看似打盹,手里在捻泥丸。

修胎剩下的废泥,按老规矩要捻成丸子,干透了留着填缝用。他捻得比平时慢,也比平时匀:一颗,两颗,七颗,摆在架板角落里晾着。第七颗捻到最后,他借着拢泥的动作,把贴身木盒里那粒石屑按进了泥心,收口,搓圆,再把丸子在手心里转了三转,拿指甲在底部掐了一道极细的月牙。

七颗丸子,六颗光面,一颗带月牙。

只有他自己的拇指认得它。

做完这些,他跳下架子,去供桌那边净手。守殿的庙役正捧着香烛往后头送,供桌边一时没人。

供碗就在香炉左手,粗陶的,碗身乌亮,盛着大半碗水。水面平静,映着神像的袍角。旁人看,那是一碗供神的净水;许照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,眼睛贴着桌面平看过去——碗底近足的地方,有一线极细的暗痕,从碗内壁一直走到足圈外。

碗是漏的。漏得极慢,慢得水纹都看不出,可它漏。

许照蹲在那儿,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。开筒抽签那天下午,他在架上亲眼看见:供碗里的水,无风无浪,自己斜了一线,斜向神像。当日他找遍了穿堂风和架子晃,都没找出道理。如今道理自己躺在这儿——碗底有孔,水往外走,水面便朝漏的方向歪。神像胸前裂线发一阵热,碗里的水就偏一分:那不是神迹,那是这条暗线在抽水。

那些看不见的水路,原来都接着这只碗。

漏下去的水去了哪儿,他晌午已经看见了:贴着供桌腿,走进像座。

他起身,拿指节在桌腿上敲了敲,像检查榫头。然后他做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:把供碗端起来,走到三步外的净手缸边,把半碗祭水缓缓倾进缸水里,又舀起半碗缸里的净手水,走回来,放回原位,碗底的暗痕对准桌面上那点磨出来的亮印,一分不差。

水面晃了几晃,平了。半碗净手水,安安静静地供在了河神跟前。

从缸边到供桌,他统共走了七步,用了十来息。监督的杂役在殿门口跟人闲话,头都没回。

许照回到架子上,继续捻他的泥丸。心跳得重,手却稳。他跟自己说:碗是庙里的碗,水是庙里缸里的水,一碗换一碗,谁也没少什么。

接下来,就看到底是谁在渴。

酉时,祭演。

虽说明早才到祭期,这晚的殿里还是来了三四十个香客——祭期前的晚课,镇上老人说,来听听神音,心里踏实。烛火通明,香烟一层一层往梁上绕。杜衡川换了件干净的玄袍,立在像前,声音放得又慢又沉,念一段,顿一段。

许照跪在最外圈香客的末尾,头磕在地上,耳朵支棱着。

添水声来了。后室方向,先短后长的两段。他数着——一段,两段。他的心提到嗓子眼:来了。水是净手缸里的白水,从这会儿起,顺着那条暗线,往像座里走。

神音该起了。

殿里静得像口倒扣的钟。香客们屏着气,等着那股从水底漫上来的低响。

低响起来了。

只起来一半。像人清嗓子清到一半,忽然哑了;又像一口钟让人从里头按住了舌。那声音在殿里荡了半圈,散了,没有下文。

香客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。有人问,神怎么只说了半句?有人答,许是心不诚。跪在前排的一个老妇把额头往砖地上又贴了贴,嘴里反复念着恕罪恕罪。她身边的汉子抬头四下里张,像要找出那个不诚的人。

许照趴在地上,眼睛看着砖缝,后背一层一层地冒汗。

他听出来了。那半个音,哑在哪儿——哑在像座。晌午他看见的水路在眼前铺开:白水进碗,过暗线,进像座。水里少了那点名堂,像座里那个东西就只够把声音抬到半截。往后若夜夜换白水,那位“河神”迟早彻底失声。

许照心里一沉:杜衡川也该知道了。有人动过供碗,摸到了水路的边。

杜衡川站得笔直。隔着半殿的烛火和香烟,许照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的袍子动了一下——袖子垂下去,像把什么东西收进了袖中。

“香烟不正。”庙监的声音又慢又稳,一句压住满殿嗡嗡,“今日殿里混进了浊气,神谕不显。非神之过,是人失敬。都出去。今日殿门落锁,谁也不许留。”

香客们纷纷爬起来,摸着罪名似的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一个庙役拦住了许照。

“他留下。”杜衡川在像前说,“搜。”

殿外,灯笼点起来。庙役的手在他腋下、腰间、绑腿里一寸一寸地捏。工具袋倒了个底朝天:三支笔,一把木锉,半包砂石,那只装砂纸的木盒——盒里干干净净,只剩布上的细沙。描衣纹的几片木片,一片一片传到灯笼底下。

杜衡川拈起其中一片。木片上是一枝描了一半的衣纹,笔笔都是筋骨。

“练手?”

“练手。”许照说,“活儿不能停,手不能生。”

“好手艺。”杜衡川把木片丢回他怀里,忽然凑近了半步。烛光在他眼睛里跳,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气,只有一种结了冰的平静,“许照。供碗里的水,今儿是什么味儿?”

许照的心沉到了底,脸上却把学徒的木讷摆足了:“小人晌午净手,舀过一回。水……不就是水味儿?”
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
“殿里香灰重,你的鼻子倒灵。”杜衡川直起身,声音又慢了回去,“明日补胎。补完了,你自己数数,你的三笔记满没有。”

他转身进殿。长一声,短一声。庙役把工具袋塞回许照怀里,押着他出了角门。

出门前,杂役还让他把架下的废泥扫干净,省得香客踩滑。他端着泥盘往外倒,指尖从六颗泥丸旁捻回那颗稍重的,借着收布的动作藏回木盒。封在泥里的石屑没有露出来。

窄巷里没有灯。许照走出去半条街,在一处门洞的台阶上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,就着台阶面画:辰时三刻,添水两段,神音全。午前,添水两段,神音全。酉时,添水两段——白水——神音半声即哑。

三行写完,他盯着中间那一行看了很久。

水换了,声就哑。换的水从缸里来,倒进供碗,走暗线,进像座。神音不是神在说话——是这碗水到了什么地方,什么东西才肯出声。添水是人的手,水里的名堂是人的手,连今日这一场“香烟不正”,也是人的手。

神谕是假的。这一条,他从今日起敢在自己心里写死了。

可他蹲在台阶上,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
巷子尽头就是河堤。风一丝都没有,幡子垂着,灯笼纹丝不动,可河面上忽然起了一排浪,从对岸压过来,一排一排,拍到堤脚,又平了。

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,翻了个身。

许照蹲在台阶上,慢慢把地上那三行字踩掉。炭灰混进泥里,什么都没留下。

神谕是假的,河上的浪却是真的。念神谕的是人,掀浪的也是。

明日辰时,祭期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离天亮,还有整整一夜。

下一章 · 找锚 →

第 010 / 080 章

展开全书目录

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