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五色旧泥
午前,许照把补胎的头一道工序做完了。
陈灰掺胶,一层一层往裂口两翼的旧泥上找平。他干活的时候,手指头一直在神像胸腹之间游走,像大夫摸脉。泥胎有泥胎的骨头——木骨架、缠绳、粗泥层、细泥层、灰面、漆皮,一层压一层。哪一处是实的,哪一处是空的,指节敲上去,声音骗不了人。
这是爹教的头一课。爹说,塑像的人骗得了眼睛,骗不了耳朵;你给神像描一万笔金,不如敲三指节。实心的地方,声音是闷的,像敲在爹的背上;空腔的地方,声音是空的,像敲在过年蒸糕的笼屉上;要是声音发飘,又闷又轻,还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晃——那底下就有东西,不大,不空,压着一层,又没能跟胎骨长成一体。
裂线从胸口第三片衣纹底下起,斜着往腹间走,长约一拃。他用炭条沿着裂线外一寸,轻轻圈出一片范围:这片里的旧泥,大半已经酥了,酥泥不承重——剔掉一层,像剪去枯叶,伤不了树。
真正要紧的,是圈里靠上那一小块。指节敲上去,那块的声音比周围轻,又不像空腔那种空,正是爹说的第三种:发飘的轻。
像是里头有东西顶着。
这个念头一起,他就把它按了下去。按不下去,就先干活。
晌午过后,殿里的脚步声稀了。盯工的杂役蹲在门口打盹,监工的庙役隔着两重门嚷了一嗓子:领饭去。杂役应了一声,揉着眼睛走了,脚步声顺着廊子远了。
殿里一下子静下来。静得仿佛能听见香灰跌落。供碗里,一丝水汽正往上升。午后的日头从东窗斜进来,照见浮尘在光柱里翻。
许照没有立刻动手。他先听。侧门没响,后室没有水声,神音也安安静静。他又下去看了一眼殿门——门闩落着。这才回到架子上,揭开圈内贴着的蜡纸。
旧泥酥得很,凿子几乎不用力。他把短凿的窄平刃压低,刀口几乎平贴着泥面,一层一层地起。酥泥起来的时候簌簌地掉,他用一块干净布在底下接着,掉下来的泥按颜色分堆——他跟泥打了八年交道,还从来没用这种眼光看过泥胎:外层是灰面,往下一层细泥,色沉;再往下一层粗泥,掺着麻丝;麻丝底下,泥色忽然不对了。
不是青蒲窑土的色。
那层泥发暗,暗里透着极细的杂色,像有人把几种料在一处炼过。他把凿子换成竹签,一点一点往那层暗泥里探。
竹签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不响,也不滑。是一种温温的、几乎有些柔韧的硬,像摸在一颗晒了半天太阳的河卵石上。他的心跳快了两拍,手上却更慢了。竹签换成手指,指腹贴上去,把四周的暗泥一点一点剥开——
一粒石屑躺在泥窝里。
指甲盖的一半大。颜色混杂,不像玉,不像玛瑙,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掺胎的料。五种颜色绞在一起,绞得极细,断口处像是把五色的线拧成了一股,又像窑变釉滴在半凝时被谁掐了一粒下来。
他捏着石屑,翻来覆去地看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一开始他以为是日头挪了。供桌下那条供水进像的暗线——平日里他只知道有这条线,看不见它走哪里——此刻在他眼里显出来了。不是看见管子,是看见一道极细的水色,贴着地气走,从殿后那面墙根出来,沿着供桌腿,钻进像座。水色不是匀的,一处亮,一处暗,暗下去的地方像断了一截,隔一段又续上。
断续。断的地方,全在像座这一头。
许照捏着石屑,半天没动。
殿后墙根。添水的地方。早上与午前,杜衡川从那扇侧门进去,后头传来先舀后倒的水声,然后神音才起。他那时只当后室有一口缸。现在这条水色告诉他:倒进去的水,没有留在后室——它贴着地,走进了像座。
添的水进了像。像喝饱了,才开口说话。
这念头让他头皮发麻。他想起自己晌午摸到的那块“发飘的轻”——就在像座往上不远的腹间。水里带着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多半就沉在那附近,一年一年,沉了一层又一层。
所以裂在走。他忽然明白了几分:裂不是凭空长的。像座里进了水,水气要往外走,走得不动,就找最薄的地方顶。裂线一路斜下来,走的正是水路。
神像不是裂了。神像是被喂出来的病。
许照屏住呼吸,把那粒石屑稍稍拿远了一点。水色淡了。贴近,水色又清晰起来。距离不过一尺,清楚一分;远了,就糊。
他捏着石屑,想再看仔细些——那些断续的暗处,究竟暗成什么样。他凑得更近,看得更久。
视野忽然重了。
不是头晕的那种重。是整座殿在他眼睛里叠出了第二座:神像的轮廓往左边错开了半寸,香炉是一对,光柱是一双,连他自己搭在架子上的手都有两只。他胃里一翻,赶紧闭眼,手里下意识地松开——
石屑掉在布上,闷闷一声。
他闭着眼,扶着架子,等。心里数着数,一,二,三……数到六十几,重影才像退潮一样撤下去。他睁开眼,殿还是殿,香炉还是一只,后颈却是一跳一跳地疼,比在墙根下试水纹那次重得多。
他蹲在架子上缓了一会儿,把那粒石屑拈起来——指头刚碰上,眼前就有发虚的意思,吓得他立刻缩手。
这东西是能咬人的。咬的不是手,是眼睛。
他从工具袋里翻出那只装砂纸的木盒,倒空,垫上一层软布,把石屑搁进去,盖上盖。盖子合上的那一刻,眼睛里那点虚意彻底退了。
许照捧着木盒,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留下的痕迹。剔下来的酥泥,他按原来的层次,一层粗一层细地填回去,胶里掺了陈灰,抹平,收光。那块泥窝空了小半——他把周围的泥往中间借了借,补得严丝合缝,蜡纸重新贴上。从外头看,与方才没有两样。
做完这些,他在架子背面又掐了一个记号——这个记号不入那串时刻,单独掐在横撑头上,像老匠人收工前顺手掐的私记,记的是“此处动过”。
午后不久,监工和杂役先后回来了。殿里重新有了脚步声、咳嗽声、神音按时响起的低鸣。许照描着神像的衣褶,一笔是一笔,谁也看不出他晌午在这座像的胸口,取出过一粒东西。
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。
一,它离身不过一尺,才看得见水色;隔了木盒,什么都不剩。距离,要一寸一寸试出来。
二,捏不得久。发虚就停,停够百数再用。它给的每一点清楚,都从他的眼睛里扣工钱。
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:它让他看见断续,可没告诉他断续底下是什么,更没告诉他怎么把妹妹从墙里头抱出来。石头是石头,人是人。指望一粒石屑救人,跟指望画出来的粮仓下米,是一样的糊涂。
暂歇的时候,他把木盒贴身放好。从前那个位置揣的是三文钱,是买鞋的钱。
如今鞋钱花尽了,揣的是一粒会咬人眼睛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