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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08 · 旧米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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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旧米账

辰末,去药铺取凿的杂役回来了,凿子用软布裹着,外头罩了九娘药铺的油纸,纸上压着一张账条:凿随庙中凭据放行,药账照记,工完结清。

字是九娘的手笔,一笔一划,收锋干净。许照解开油纸,短凿躺在软布里,刃口朝里,垫布折了三层——这是怕路上磕了刃。他把凿子别回腰后,解下的软布上还留着折痕,凿柄握上去,掌心先熟了半分。

一夜了。从押出去到回到腰上,凿子没有锈,手却像生了锈。他背过身去,就着廊下的天光,用拇指肚把刃口从头到尾摸了一遍:没有一处卷刃。

九娘连他的刃口都替他护着。这笔账,比药账重。

盯工的杂役跟着他进殿。今日的活是补胎,凿到了,就该动那道裂。可他上架第一件事不是解蜡纸,而是朝殿角招了招手。

“陈灰。”他说,“补胎要掺陈灰,新灰性躁,收不住老胎的裂。庙里料房该有存着的——头几年修檐角剩下的。”

杂役不肯做主。恰好程枯提着笤帚从廊下过,闻声站住:“料房的灰分三缸。新灰一缸,隔年灰一缸,还有一缸是陈灰,埋在缸底,上头压着木板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
杂役看看殿里,又看看老人,到底跟了进来。料房在正殿西侧,一间窄屋,架子上坛坛罐罐,梁上挂着成束的棕刷和麻。程枯开锁,让许照进去,自己站在门口,笤帚拄在两手中间,像一根拄了多年的拐。

“陈灰在最里头那只缸。”程枯说,“缸口那只木架压着些旧东西,你搬的时候仔细些,别磕了缸。”

许照应了一声。程枯又交代:“三缸灰,性子不一样。新灰是今年窑上出的,性躁,见水就醒;隔年灰性子定了一半;陈灰在缸底睡足了年头,性子最稳。补新胎用新灰,补老胎,得用陈灰——老胎吃不得急。”

“补旧胎如哄老人。”许照接了一句。

程枯的眼皮抬了一下:“你爹教的?”

“我爹教的。”

老人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门口去,把门口那点天光让给了屋里。

许照探手进架子底层搬那块木板。

木板压得很实。他腾出一只好手,用肩膀抵住架柱,慢慢往外抽——木板底下不是空的,垫着一摞账册。最上头一本摊开着,纸页黄脆,边角让虫蛀出细眼。

他本来该把木板原样放回去的。

手却停住了。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墨味涌上来。

摊开的那页正对着他。他认得这种账——爹管过三年渡口的工账,格式是一样的:年份一行,事由一行,数目一行。这一页上是“祭礼”两个字起头,底下一栏一栏:粮耗、香烛、牲酒、工食。粮耗记在最上,一石一石地记。

三年的数并排摆着。头一年二百六十石,第二年三百四十石,去年,四百一十石。

粮越吃越多。

他不动声色地又往后翻了一页。翻到修堤那一栏时,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同一本账,同一支笔,修堤的工款却是另一副走法:三十贯,十八贯,七贯。

三年。粮一行比一行重,堤一行比一行轻。

喂给河神的饭一年比一年多,修给河神看的堤一年比一年省。这两笔账写在同一本册子上,笔画挨着笔画,像两个人背对背站着。

院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许照把书页用指甲轻轻拨回去半页,眼睛还盯着那三个数,一个一个记牢。

“寻着了?”程枯在门口问。

“寻着了。”许照把声音放稳,抽出缸底那只灰罐,罐口一层陈灰,灰得发白,是他要的性子。他把灰罐抱在怀里,顺势用膝盖顶了顶那摞账册,让摊开的一页滑回册子里,木板重新压上。

从头到尾,他没有拿走一页纸。

“程爷爷,”他抱着灰罐往外走,像忽然想起什么,“这神像,是哪一年重塑的?胎骨这么沉,陈灰得配十几年往上的。”

程枯的笤帚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
“水大那年。”老人说,“上头传下话来,说河神显灵挡了洪,要塑金身,重修庙宇。”他说到这里停了停,像在掂量往下的话,“镇上老人都记得那年的水。三天三夜,堤没破,人没死,事后都说是河神挡的。挡没挡,我只是在堤上抬过土,我看不见神。我只看见,那年水太大,镇里人手都上了堤,塑像的活计是庙里自己赶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赶得急。很多东西,来不及安葬。”

许照的脚步顿住了。

来不及安葬。这几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。他抬起头,程枯的脸在料房的暗影里,看不出深浅,只有那双手——握着笤帚的那双手,指节泛白,又在轻轻地抖。

“很多东西,”许照把这几个字咬得很轻,“指什么?”

“料。”程枯把眼睛挪开,“陈灰、木料、金箔。赶工,糟蹋东西。”
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监工的庙役出现在门口,眼睛先扫许照,再扫屋里:“磨蹭什么?裂不补了?”

“陈灰得过筛。”程枯先开了口,声音不紧不慢,还是那个守庙老人的调子,“急不得。筛灰的筛子在架子顶上,许师傅,你个子高,取一下。”

许照抬手去够筛子。胳膊一抬,吊着的小臂扯得生疼,他借这个动作,把方才扫见的那几行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祭礼粮耗,二百六、三百四、四百一;修堤工款,三十贯、十八贯、七贯。六个数。

筛子取下来,庙役嫌他们慢,自己先走了。程枯锁料房的门,锁得很慢,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。

回殿的路上,老人忽然说:“账是庙里的账,记的是香火钱怎么走。你一个修像的,多看无益。”

“我没看账。”许照说,“我找灰。”

程枯的脚步停了半步。

“你看了。”老人说。这不是问句。他没回头,声音又低又哑,“我敲了三十年料房的门,谁的鞋底在门槛外蹭过几下,我听得出来。”

许照沉默了两步。

“程爷爷,我只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粮一年比一年多,堤一年比一年省——这个数,是河神要的,还是人写的?”

程枯走了好几步,才答。答的时候,他看着前头大殿的檐角,像在数瓦:

“账是人写的。”

“那河神收粮,收去做什么?”

老人不答了。到了殿门口,他把钥匙揣回怀里,说了一句:“筛你的灰。”

灰过了三遍筛,掺进胶里,稠得正好。许照蹲在架子上补裂口边的底胶,心里把那六个数翻来覆去地摆。账能证明庙里的钱有问题——粮耗涨、堤款缩,中间的差额够修三条堤。可它证明不了神谕是真是假。兴许河神胃口真的一年比一年大;兴许这镇上敬神敬了上百年,本来就该一年比一年敬得多。

还有一层,他没跟任何人说,只在心里过:四百一十石粮,是什么阵仗?一石装满一口麻袋,四百一十石,得装四百多麻袋,得用五条大船来运。他这几天在庙里进进出出,料房他进去了,库房他打门口过了——庙里没有粮。一口麻袋都没有。

账上写着收粮四百多石的庙,仓里没有一粒米。粮进了谁的嘴,账不会说,嘴也不会说。

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要钉死一个“假”字,光有账不够。

他想起那道裂。蜡纸底下,裂线在走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赶路,急着要在祭期前赶到什么地方。

神要是真的在里头,它急什么?

神要是早就不在里头——

许照把这一句掐断,把最后一笔底胶收了边。修料单在他怀里,他借着调胶的工夫,用笔杆蘸着胶,在单子背面极轻地描下那六个数。胶写的字,干透了不显,指甲一刮就掉,落在谁手里也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料单。

有些证据,先得活着,才轮得到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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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08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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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