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修像的人
辰时的梆子刚过,许照就站在了河神庙的角门外。
小臂上的布条是他自己重新缠过的,缠得不算好看。九娘交代过,换药要等明日同一个时辰,他摸黑试过一回,血痂粘着布,一撕就是一层皮,只好由它去。工具袋里没有凿——凿子押在药铺,只有三支笔、一把木锉、半包砂石。
角门的庙役认得他,没拦,只把眼睛在他脸上多停了一停。穿过前院的时候,两个早课的香客回头看他,议论声压得很低,低得反而字字入耳:就是许家那个……背走了……他没回头。
殿里,杜衡川已经在像前站着了。
“你倒敢来。”庙监没有回头。
“工钱没结,活没干完。”许照把工具袋搁在工作架下,声音平平,“再说,我的凿子押在九娘铺里,药账还挂着。我跑什么?”
“你倒是会拿自己的东西绑自己。”杜衡川这才转过身来。他看了许照一眼,目光在那条吊着的小臂上停住,“胳膊怎么了?”
“昨夜想翻墙看一眼妹妹,叫蔷薇挂了。”许照说,“墙没翻过去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谎撒在七分真里头最好用。
“墙没翻过去。”杜衡川把这句话原样念了一遍,慢得像在舌头上过了一遍秤,“偏院那根绳,倒像是很懂行的人弄的。旧绳换上去,结打得连老庙役都要看三遍。镇上懂行的手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“监公要数,先数庙里自己的手。”许照说,“那结原是庙役打的,我白日里扶孩子时看过两眼——平结加半扣,手上有一年活计的人都会。我倒是想学,可惜昨夜我的手忙着被蔷薇挂。”
殿里静了片刻。窗外有鸟扑棱了一下翅膀,香灰落在炉沿上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杜衡川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:“好。墙没翻过去,手也没伸过墙。那你的胳膊,就当是蔷薇长进了。”
杜衡川摆摆手,拦住正要上架的许照。走过去两步,又站住:“明日辰时就是祭期。像上这道裂,一日长过一日——昨日一指,今日一指半。祭期前它要是裂到了领口,你说,全镇人抬头上香的时候,看见的是什么?”
看见的是什么,他没说。许照也没接。有些话不必接——接了,就是应下了不该一个人应的担子。
“裂纹呢?”杜衡川回到方才的话头。
许照上架。神像胸前那道裂,蜡纸还贴着——昨日收工前他用调稀的胶封了一层纸,报的是“养胶,隔日再补”。这会儿他揭开一角:裂线又走了,比昨日长出一指的一半,头回有了细微的高低茬。
“在走。”他说,“比昨日长。我今日先把下摆衣褶罩完第二遍金,腾出手再治它。”
“先治裂。”
“裂在胎里,不是抹一层灰的事。”许照顶着性子,把木锉举给他看,“我的凿在铺里押着,细处动不了。今日我能做的,是把裂口周围的浮灰剔净、上底胶——这活儿用锉就够。真要补胎,得等凿。”
杜衡川眯起眼。半晌,他朝殿角抬了抬下巴。那个今日开始盯工的杂役从阴影里出来。
“他看着你。”杜衡川说,“你出殿一步,他记一笔,记满三笔,你就不用来了。病童那边——纸是你家保人落的,病愈即归。让他安心养病。”
“纸上有数。”许照低头应了。
杜衡川从殿后门进去了。门是老木的,合页响得很有特点,一声长,半声短。
上午的活计琐碎。下摆第二遍金要罩得匀,笔走得慢,眼睛却不能只看笔。他先把裂口周围的浮灰剔净——木锉贴着蜡纸边缘走,锉下来的旧灰收进灰槽,他把动作放慢,盯工的杂役便看不出他还在留意殿里的动静。
许照很快摸出了这座殿的呼吸。
辰时三刻,后头那扇侧门响了,长一声短一声。杜衡川进去,约一盏茶的工夫,殿后传来倒水的声音,哗——停——又哗,像往一口大缸里添水。随后,神像的方向起了那种声音。
说是声音,其实更像一股从水底漫上来的低响,人耳朵听见之前,胸口先觉出压。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下伏了伏。殿外的磬自己响了半声。守在门边的杂役跪下去,额头触地,喃喃念着什么。
神音散了,侧门再响,杜衡川出来,袍角是干的,可指缝里带着水汽。
许照描着神像的衣褶,一笔没有乱,耳朵却把方才那阵水声又过了一遍。哗——停——又哗。爹在世时教过他:挑水的不看桶,听声。空桶声脆,半桶声闷,快满的桶,水砸下去是短促的一声扑。方才头一段水声短促,像舀;第二段又长又沉,像倒。倒进什么里,什么就快满了。
满的是什么,倒给什么喝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神音不在门响的时候起,不在杜衡川进去的时候起,偏偏在第二段水声之后起。
许照调胶时,用笔杆在杉木架背面掐下一个记号:辰时三刻,先水,后音。他要等下一回,看看这次序会不会变。
杂役就坐在三步外,看着他掐,只当是工人本分。
辰末歇手,许照坐在廊下啃自带的冷饼。杂役凑过来,递给他一碗温水,脸上带着那种不好明说的好奇:“许师傅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
“昨夜……”杂役压低声音,“真不是你?”
“不是我。”许照咬了口饼,“我要有那本事,我妹妹早回家了。”
杂役讪讪地笑,笑完又忍不住:“六斤那孩子,真烧成这样?庙里都传,说他是河神收气,收完就好了。”
“他要是收气,”许照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“怎么收的是热气?”
杂役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,讪讪走开了。许照坐在廊下,看着自己那条吊着的小臂。布条底下,伤口一跳一跳。
歇手之后,杜衡川又站到架下,看着他贴回蜡纸。
“凿子取回来,便补胎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你掐在木头上的记号——”
许照将笔杆抵在裂线外,量给他看:“胶干了会缩。今日留尺寸,明日才知道缩了多少。”
杜衡川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殿。取凿的杂役恰在这时回到廊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