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背出去的人
“绳不对!这绳是干的!”
那一嗓子在庙墙里炸开的时候,九娘抱着六斤刚挤到角门口。
许照追上一步,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:“给我。纸在你身上,纸不能出事。你认路,先去河滩,把赵家柴棚的老赵拍起来。”
九娘只顿了一息,把孩子往他背上一送,压着嗓子道:“巷子第三个岔口右手有盏破灯笼,看见它就直走,别回头。”
两个庙役从门房里抢出来,一个手里多了盏气死风灯,一个抄起了挑灯芯用的长柄铜钩。程枯僵在原地,灯笼提在手里,火苗晃得人影忽长忽短,老人没有喊,也没有拦。
追上来的头一步不快。庙役们也在怕——调包符绳的事要是闹到庙监那儿,先问的是守夜的人。他们要的是趁天没亮把这事按回夜里去,所以又急,又不敢声张。
许照背着孩子跑。六斤滚烫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,两条胳膊软软地挂在他肩上,人重得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——烧干了汗的孩子,分量都往下坠。
从角门到庙外墙根是一段下坡的廊道,青石台阶,他傍晚收工时把工作架挪在廊柱边上,一桶调剩的桐油胶漆就搁在台阶顶上,想着明早接着用。他跑过的时候,双手要拢着背上的人腾不出来,就用脚跟狠狠一磕桶沿——整桶胶漆泼了出去,顺着台阶淋淋沥沥淌成一片。
油过的青石,比冰还滑。
头一个庙役收不住脚,连人带灯摔下去,气死风灯在地上打了个滚,居然没灭,把满地的胶漆照出一层幽幽的亮。第二个庙役从廊柱后头绕出来,扬手就是一铜钩。
许照听见了风声。他背后背着人,躲不得,拧身用后背去迎——
钩尖从小臂上犁过去,热的。
他闷哼一声,脚步没停,背着孩子翻过庙外墙的矮豁口,落进巷子里,撒腿就跑。落地那一震,六斤在他背上虚弱地哼了一声,他喘着气说了句:“抓稳,哥背你呢。”身后有骂声,有滑倒的闷响,还有第二个人踩进胶漆里那种黏腻的撕扯声。
跑到第二道巷口,他听见院墙那头传来水桶刮擦石沿的动静,一下,又一下,沉,稳,不紧不慢——灶房边的水缸,除了妹妹没有第二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去挪水桶。墙里墙外两头的响动,把追兵的耳朵扯成了两半。后头的脚步声乱了,有人折回去了。
许照眼眶热了一下,没敢停。
墙是砖石垒的,隔开两家人。可隔不开一声水桶响。娘走的那年,妹妹就是这么个章程:他在外头,她在家里,家里有什么事,敲不进门就敲墙。如今倒过来了,是她在墙里头,敲给墙外头的人听。
背上越来越沉,小臂的血顺着腕子往下淌。第三个岔口,他看见了那盏破灯笼,右手直走。巷子越走越窄,尽头河风扑面,赵家那几间柴棚就在滩上。
九娘已经把棚门拍开了,正跟趿着鞋出来的赵老四掰扯。听见脚步,她回头,看见许照背上的孩子和他半条黑了的小臂,眉头一拧,什么都没说,先把棚门整个推开。
赵老四掀着门帘看见是个烧得半昏的孩子,又看见九娘的药箱,骂骂咧咧地想拦:“我这儿是搁柴的,不是搁人的!回头庙里问起来——”
“庙里问起来,赵大伯只说柴棚昨夜锁着,钥匙没离过身。”九娘接得平平的,“孩子是我抱来的,纸据在我身上,与你无干。”
许照摸出贴身的三文钱,拍在赵老四手里。
“柴棚一夜,三文。”赵老四掂了掂,话头硬不起来了,“你小子不是会算账么,今儿怎么不算了?”
“棚顶漏的那块苇席,回头我给你换新。”许照喘着气说,“工钱抵房钱,两清。”
赵老四哼了一声,收了钱走了。
许照把六斤从背上卸下来,交进九娘怀里,两条腿这才想起来打颤。
棚子里九娘点起一小截药烛,先把六斤安置在干草上,温水、擦身、喂药,一样一样来。孩子烧糊涂了,喂药喂不进,她就一点一点用竹匙抿着喂,喂一匙,拍一拍,再喂一匙。九娘低头的时候,把袖口垫在孩子后颈上,怕草茬扎着——这些小事她做惯了,做得比说话还顺。
忙完孩子,她才招手叫许照过去,解开他小臂上的破袖子看了一眼:一道口子,一指来长,翻着肉,好在没伤着筋。
“铜钩带的锈,得洗干净。”她清水冲洗,上药,拿干净布条缠了,动作又快又稳,“止痛的散剂我有,两文一包,记账。”
“不记了。”许照说,“钱得省着。”
“你这条胳膊夜里疼起来,明日握得住凿子?”
“疼不着凿子。”许照说,“疼得着我。省下的钱,兴许哪天就是六斤的一副药、穗穗的一顿饭。”
九娘缠布条的手停了停。她抬头看了这少年一眼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,只把最后一道布结打在了远离伤口的那一侧。
“布条明日这时候换。”她说,“两日不沾水。要是发热、跳着疼,立刻来铺子里喊我——走后门。”
“九娘姐姐,孩子拜托你。”
“纸据在我身上,孩子在我手里,跑不了也丢不了。”九娘把药烛拨暗了些,“倒是你。天快亮了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照常去做工。”许照说,“辰时进庙,该剔缝剔缝,该描纹描纹。庙里此刻最怕的是祭办不成,不是他查得出什么。他越是疑我,越得把我留在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你自己信这话?”
“半信。”许照说,“另一半,站到殿里再信。”
“那我把丑话也说在头里。”九娘看着他,“这张纸保得了一时,保不了始终。三日后的祭期一到,孩子病好了,他们按纸接人,你拦不得,也不该拦——纸是他们认的,就得认到底。真要动那座祭台,靠的不是我这一箱药,也不是你这张纸。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:从今夜起,庙里上下都记下你了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许照说,“记下我的,我也记下他们。”
他往棚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,朝九娘怀里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六斤的烧还没退透,脸上两团病红,呼吸却比先前匀了些。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今夜庙里死账活账加起来:三文房钱,一桶桐油胶漆,一条胳膊,换来一个孩子囫囵着躺在干草上。
这笔账,他认。
回去的路上,天边已经泛出蟹壳青。他没走巷子正中,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往庙的方向挪。路过自家门口,门闩好端端插着,里头安安静静——他一夜没回,妹妹昨夜也没回来过。他伸手把门环上的浮灰抹了抹,没进门。
东街的鞋摊这时候该开门了,头一拨客人挑挑拣拣。青布面的那一双,怕是已经叫人买走了。
买走就买走。鞋这东西,年年有摊。
回去的路上,天边已经泛出蟹壳青。他没走巷子正中,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往庙的方向挪。
远远地,庙的轮廓浮在灰蒙蒙的天光里。西偏院那排屋子静着,他一眼就看见了——妹妹那扇窗,昨夜还只是木条钉的窗格,这会儿横一道竖一道,钉上了新板子,板缝里还透着新麻的味儿。
不是封窗,是换人。从临院的这间,挪进更里头的院子去了。
许照在墙根的暗影里站了很久。
昨夜那条路,塌了。墙根的刻痕会重新刻过,守夜的人要加倍,往后连退水渠那一头,恐怕也有人盯着。
他攥了攥受伤的小臂,布条底下一跳一跳地疼。
走不得墙,就得走水。西偏院后墙临着退水渠,渠通河,河上有人。镇上熟水路的人,他在心里一个一个数过去:摆渡的赵老四,算一个,可他刚收了钱,嘴不稳;鱼户陈家,算一个,可六斤就是陈家的,牵扯太深;放排的顺字号,行踪没定数。
数到第四个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