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病签
更深的时候,陶九娘挎着药箱站在西偏院门外,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学徒那年——也是这样揣着一箱子药,站在一扇不肯开的门外。
不一样的是,那会儿门外冷,这会儿门外冷之外还静。静得能听见庙墙根的水声,一线一线,细得像有人拿指甲划着瓦。
守庙的程枯提着灯笼站在门前,腰上挂一串钥匙。许照把话已经说到了头里:守庙人验看祭童,旧历上有这一条。看守的庙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半天,就是不挪窝。
“要是有个长短,谁担?”庙役说。
“庙里的孩子坏在庙里,你我都担不起。”程枯只说了这一句。
两边正僵着,院里传出孩子的一声呓语,尖细,破了音,像哭又不像哭。九娘听得出那是什么——高热惊风要来的前兆,喉咙里的痰声都起了。
“再耗一刻,”她说,“抱出去的是孩子,还是一捧灰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庙役的脸在灯笼光里变了变,到底让开了半步。程枯开锁的时候,九娘看见他的手。
那双手在抖。不是老人的手该有的那种抖,是从腕子上出来的抖,钥匙碰着锁眼,磕出细碎的响。九娘跟他打了十几年的交道,他来铺里抓舒缓筋骨的药,手从来稳得很。
她把这双手记下了。
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。三个孩子,草铺上并排两个,靠墙单独一个。靠墙那个就是陈家的六斤,缩成一团,呓语一声高一声,小脸烧得通红。
九娘放下药箱先洗手,洗手的温水是许穗从灶上提来的——那丫头看见她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,什么也没问,转身就把活干在了前头。灯下看,孩子嘴唇干裂,胸口一起一伏,滚烫。
九娘两根指头搭上他的手腕,又摸他的额头,最后把手背贴上他的脚踝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脚踝上缠着一圈绳,绳上那圈凉,不是夜凉的凉——是顺着指甲往骨缝里钻的凉。她引气浅,可这点凉,瞒不过一个摸了二十年药的人的手。孩子上半身烧得像炭,脚踝这圈凉得像井水,两头一较劲,热全堵在中间下不来。
“这绳上的符走的是水路,”她把手收回来,声音放平,“倒抽人的汗津。小儿惊悸,心火本浮,火往外顶,水往里抽,烧就死死咬住了。这不是病,是符用岔了。”
她回头问许穗:“几时烧起来的?”
“酉时前后,先哭,戌时人就开始糊涂。”许穗答得又快又清,像报一船的货,“亥时我摸他手心是烫的,脚却是凉的,我拿温水给他擦了两回手心,擦了就退一点,一停就又烧上来。”
“出汗没有?”
“头上一点黏汗,身上没有。他说梦话,喊他娘,喊完就抖。”
九娘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孩子把一副药该问的都替她问了,一件不落,条条在理上。十三岁的姑娘,守着一屋子的孩子守了一夜。
“谁教你的这些?”
“没人教。”许穗说,“我看着记的。哥说过,账要记细,细了才有用。”
九娘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问。
看守的庙役站在门边,脸一下子绷住:“药师,话不能乱讲。那是河神的符。”
“我讲的是医理。”九娘说,“信不信由你,纸我要写。”
门房里有登记的簿子,簿子边上有笔墨。她把纸铺开,蘸了墨,一笔一笔写:今夜验得祭童陈六斤,高热惊风之象已现,其因疑在踝上缚符,符性走水,与患儿惊火相冲,久缚恐耗其汗津根本;同院孩童皆缚同符,一人症现,众人未必独免;宜速移病童出院医治,病愈归庙,不误祭期。
写到“恐伤及全院祭童”六个字的时候,两个庙役的头不约而同凑了过来。
“全院?”年长些的那个庙役嗓子发紧,“就这一个病,别的孩子也要跟着——”
“符是同一路符。”九娘把笔搁下,吹了吹墨,“我这纸不是断案的,是医家的实话。你们要是不信,去请庙监。要是来不及,就找一个庙里说话算数的人来验。”
不用请。程枯自己已经走到了草铺边。
老人蹲下去,伸出手。九娘看着那双手——又是那双手,抖着,可还是伸了出去,两根指头搭上孩子的脚踝,贴着那圈绳,停了一息,又一息。
老人的脸在灯影里一层一层地灰下去。
“枯爷爷,”年轻些的庙役声音都变了,“这话……当得真?”
“药师的纸,写的是医理。”程枯慢慢站起来,“医理上的事,我保。”
“那——那河神收气,岂不是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医理。”程枯把这两个字咬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放出来,“神收不收气,我不懂,也不敢懂。庙里的规矩,改的只是这一张纸:病童移出,病愈归庙,误了祭期,拿我程枯是问。多的一个字,我没有。”
九娘看着他。老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灯,不看任何人。她做了二十年药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不是不肯救人,是只敢救到自己的胆量为止。她也见过更少的另一种,一急起来,把别人的胆量一起踩碎了往前冲。
眼前这个老人是前一种。前一种也可贵。
“就依纸上的。”她接过去,“病愈归庙,误期担责,今日夜里的事,谁也不声张。纸写两份,一份存柜房,一份我收着。”
程枯点头,接过笔,在保人那一栏落了名字。他的字极旧,一笔一划都是几十年前的规矩。
年长的庙役还是不安,围着草铺转圈:“移出去……拿绳换下来,符要是——”
“符性相冲才出的事,孩子出了院,符离了人,自然就消停。”九娘说,“庙里怎么布置,是庙里的事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的余光一直落在草铺那头。
许照蹲在六斤脚边,说是扶着孩子别让他抽搐。院角柴堆上放着半卷旧麻绳——那孩子进院的时候,眼睛先把满院的物件点了一遍,这会儿手底下就有了。九娘看见他另一只手在袖口里攥着一片什么灰扑扑的小东西,贴着那圈缚绳;看见绳结一点一点地活了;看见他从柴堆上扯下一截粗细相仿的旧绳,就着灯影换上去,手指头翻了几翻,打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结——那结扣他方才扶孩子的时候,眼睛已经走了三遍。
九娘的话没有停。她还在跟庙役讲高热惊风的忌讳,讲三更之内要温水擦身,讲误了头一步,神仙来了也难收。她讲了二十年药,从没像今夜这样,盼着自己话多。
余光里那一幕,她看到了一半,就全明白了。
她没问。问了,就要拦;拦了,这孩子今夜就出不去。她只把自己的一口气匀匀地压住,接着讲她的药——讲到第三句,声音比刚才又稳了半分。
旧的缚绳进了许照的袖子。新结扣安安分分地趴在六斤的脚踝上,灯下看,跟原先那个没有两样。
“可以抬人了。”她说。
她俯身把六斤抱起来。孩子轻得不像话,烧得像一块捂了三天的炭。靠门的草铺上,卢家二小子把被子拉到下巴,一双眼睛在灯影里睁得极大,看看怀里的六斤,又看看自己脚踝上的绳,一声也不敢出。
许穗跟上来,往她怀里塞了一件小褂子,是叠好的,垫胳膊用的——这丫头,连这一步都想到了。
“九娘姐姐。”许穗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他怕水。擦身子的时候,先跟他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九娘说。
程枯提着灯笼在头里引路,一行人出了院门。经过老人身边时,九娘低声道了句谢。
“别谢。”老人看着前面的路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纸是我保的。往后他病好了送回来,也是我领进来。开头是我,收尾也是我。”
年长的庙役送出来,站在门口,看看怀里的孩子,看看纸,又忍不住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——
换岗前照例要清点屋子。他两步跨回草铺边,手指头搭上六斤脚踝上那个新结扣。
九娘走到院门口,听见身后那声长长的吸气。
“绳——”庙役的声音变了调,“绳不对。凉的……这绳是干的!”
灯影里,程枯提灯的手晃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九娘也没有回头。她把六斤往怀里拢了拢,对身边愣住的许照低声说了一句: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