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药钱
青蒲镇比往日黑得早。
开筒抽了签,家家闭门都比平时快,街上连狗都少。许照贴着檐下走,路过北滩巷口,看见陈家的方向黑着;再往前,有两个杂役借着灯笼扎祭棚,说笑声传得老远。他捏了捏怀里的工具袋,加快了脚步。
药铺的后窗还亮着,药气从窗缝里渗出来,苦里带一点甘草的甜。
他敲了三下门板,停一停,又敲两下——这是敲自家的暗号,他没多想,手先动了。门里静了片刻,插销一响,开了半扇。
陶九娘披着旧夹袄站在门里,手里还捏着搅药的竹匙。她看清是他,又探头往街两头看了看,才把他让进去,顺手把门掩上。
“这个时辰敲门,”她说,“我当是庙里来人了。”
“九娘姐姐,我要退热的药。”许照说,“快一点的。”
“谁病了?”
“一个孩子。”
“多大了?”
许照顿了一下:“小,七八岁。”
“烧了几日?”
“……今夜才烧起来的。”
“手脚心热不热?出汗不出汗?喝水呛不呛?拉不拉肚子?脸上身上出没出疹子?”九娘一连串问下来,问得又快又稳,“惊着了没有?烧起来之前,受过什么吓?”
许照一条也答不上来。他张了张嘴,把“我没见过他”这半句咽了回去,又觉得咽回去更不对,索性说了:“我没见过。是听人说的。”
九娘把竹匙搁下,抬眼盯住他,眼神像药戥子,一星一星都称得出来。
“孩子病着,你连面都没照过?”她说,“那你怎么知道是热,不是别的?”
“摸过他的人说烫手。他一直在哭,哭到后来没了声,人缩在草铺上抖。”
九娘的脸色沉下去几分,倒不是恼他,是想到了什么。半晌,她说了句:“祭童也是人。”
她起身点了盏手灯,又坐回来:“你坐。药有,但得先说清楚几件事。”
“那我给你抓药,抓什么?”她不恼,声音也不高,就事论事,“夜里烧白天退的,和一直烧不退的,是两条路子。惊悸化火要压,风寒入里要散,药下反了,烧退不了,人先伤了。你说‘退热’两个字,我就能给你包药,可那不叫治病,叫打发。”
“等不得了。”许照的声音冲上来,他自己听见了,又压下去,“九娘姐姐,我知道这个时辰来搅你不对。可那孩子真的在烧,再烧下去——”
“再烧下去怎样?”
许照盯着她。药铺里一盏灯,灯下药戥、药碾、一柜一柜的小抽屉,都安安静静。他忽然想起妹妹白天靠在柱子上说九娘收金银花的口气,想起这个铺子年年给穷人赈药的规距。
“祭童。”他说,“病的是偏院里的祭童。陈家的六斤,七八岁,今夜惊惧发热,庙里的人说那是河神收气,不管。”
灯花爆了一下。
九娘慢慢在凳上坐下来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开筒那天,”她说,“我把铺门关了半天。不是怕,是不想看。”
“九娘姐姐——”
“穗穗在里头?”
“在。她好,她没烧。”许照说,“她常替你挑药料——她让我谢谢你。”
九娘抬手止住他。她起身进了后堂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包扎好的药,放在柜台上,却按住了,没推给他。
“药我给你,不要钱。”她说,“可这包药现在过去,是白给。庙门进不去,偏院进不去,看守的人连你的话都不会听完。孩子烧成什么样我一眼没见着,方子就不作数——许照,我比你还想去,可热心当不了路引。得有一样他们认的东西,才能把人挪出来。”
“他们认什么?”
“认官面的纸,认庙里的规矩,认他们自己怕的东西。”九娘屈起手指,在柜台上一样一样点,“祭童是什么?是祭礼上要用的活人。祭礼要的是什么?是三日后辰时,一台齐齐整整的祭。祭童要是烧死在偏院里,这祭就废了一半——这一条,庙监比谁都怕。”
许照心里一亮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孩子不能坏在里头。”
“对。孩子可以病,不能坏;坏了,得有人担。”九娘说,“还有一层:孩子若真坏在庙里,官府是要来验的。验出个病死在偏院的祭童,庙里说不清,庙监更说不清——他们比谁都不敢走到这一步。”
她顿了顿:“前年祭前,卢家一个孩子起荨麻疹,家里人跪烂了膝盖,庙里也不放人,是老郎中隔着门缝开的方子。荨麻疹隔门看得,高热惊风隔门看不得——烧到抽搐,晚一刻就是另一条命。所以这一回,光隔门不行。得把人名正言顺地抱出来,看好,再送回去。路子不是偷,是送。拿一张纸,写明白:病童移出医治,病愈归庙,耽误祭礼,保人担责。纸怎么写,我懂。可这纸要有人保——要一个庙里认的、说话有分量的人,肯在纸上落名字。”
“庙里认的人……”许照脑子里一个一个过。庙祝,管账的,盯工的杂役——都不行。最后停在一个佝偻的影子上。
“守庙的枯爷爷。”
“他肯吗?”九娘问。
“他不敢出头。”许照说,“可他守了一辈子庙。孩子坏在庙里,他夜里睡不着。”
九娘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那就先去磨他。磨不下来,我们再想别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把话说明白:“许照,我把话说在前头。我只管把孩子的病看好,把人囫囵个儿地送回来。庙里那套祭礼是拆是留,我从头到尾没这个本事管,你们也别拉着我管。我应的是药,不是刀。”
“我只要孩子活着。”许照说。
“那就行。”
她说着把柜台上那包一直按着的药往前推了半寸,手没松:“这包只是备着,压不住这样的烧。等我进院看过人,方子重开。你先说钱——诊金药钱,你打算怎么给?”
许照的手已经伸进了工具袋。
他身上剩三文钱。八十文押在庙柜上,描纹的七十五文赊在祭后,鞋摊上那双青布面的,昨日擦黑时已经收摊了。他把布袋底翻出来,三枚铜钱躺在里头,叮当响了两声,像三声笑话。
“我押东西。”他说。
他把短凿掏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
凿子不长,一拃多,木柄让手磨得温润发亮,刃口是新磨过的,一线雪亮。九娘伸手拿起来,先看刃,又用指腹试了试钢口,掂了掂,眉动了一下。
“老钢。”她说,“这凿子跟你多少年了?”
“我爹的。”许照说,“我使了六年。”
九娘把凿子轻轻放回柜台,推回他面前一半:“药钱加诊金,我记你账上,几时有几时还。这凿子值三十文不止,抵一包小儿的药,我赚你的便宜,这种事我陶九娘做不出来。”
“那凿子押在你这儿。”许照说,把凿子又推回去,“账记着,凿子押着,两清。九娘姐姐,我不是卖它,我是怕我明日忙起来,把它落在不该落的地方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他明日要进偏院,身上带着一柄能撬能凿的铁器,被庙役搜出来,什么由头都碎了。凿子押在药铺,是账,也是去处。
至于明日剔缝补裂少一柄凿——那就凭木锉和手慢慢来。凿子在哪儿都比在偏院强。
九娘收了凿子,取出一只小木匣盛了,垫上软布,又从抽屉里数出三文钱,压在药包底下一起推过来。
九娘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妹妹说你倔,果然。”
“三文拿着。回去的路上买口水喝。”她说,“把六斤的样子在心里再过一遍——几时烧起来的,脸红不红,手心烫不烫,出汗不出汗,见了水怕不怕。见了我一样一样答。答错一条,方子就偏一分。”
许照把药包和三文钱收进怀里,凿子空出来的那块地方,工具袋轻了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“九娘姐姐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身,“要是庙里的人不放呢?纸也写了,保人也肯了,他们就是不认?”
“那就要看写纸的人,把话写到他们多怕的那一步。”九娘说,“怕,是这庙里最灵的一味药。就看抓药的,敢不敢下这一味。”
她把门掩上。许照站在街口,夜风一吹,才觉出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。
他仰头看了看天。夜还深,离辰时还有两个多时辰。
热心是热心,路是路——他今晚算是明白了,这两样从来不是一回事。路得一步一步有凭有据地铺:孩子病得准,方子开得对,纸写得狠,保人落得下笔。
少了哪一步,人都出不来。
他把药包按在胸口,朝庙的方向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