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水绕一寸
殿门落锁的声音从庙前传过来的时候,许照正蹲在正殿侧廊的工作架前,往胸前那道裂缝的口沿上抹第一层底胶。
胶要趁湿看一次,夜里返潮,干得过急会起壳——这话是程枯白天说的,半真半假,正好半真的一半能用。看守的杂役过来赶他,他把胶碗盖好,说料是八十文押来的,起壳了照金身赔。杂役想想也是这个理,骂骂咧咧地替他把架板苫上油布,锁了殿门。
许照没有走。他绕到庙后,在退水渠边的暗影里坐下,把褂子脱下来叠好,压在渠边一块石头底下。
夜里的退水渠比白天看着宽。他脱了鞋捆在腰上,蹚水过去,水凉得咬脚踝。对岸滩地的野蔷薇抽了他两下,他借着枝条蹬上西跨院的后墙,把褂子先搭上墙头压住刺,人再翻上去,伏了一息,听墙里的动静。
院里一星火光。守夜的庙役坐在门边,脑袋一点一点。另一个在院里踱步,脚步拖沓,走了两圈,靠在灶房墙根打哈欠。
许照翻身下墙,落地。
脚跟刚一沾土,他就觉出不对了。
墙根下刻着一圈细痕,指头宽,弯弯曲曲绕着院墙一圈,像谁拿墨斗在墙根弹了一整圈线,又拿凿子照线走了一遍。痕里存着水,月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亮。他落脚的地方离刻痕不到半尺,那一线水忽然动了——顺着刻痕朝他的脚边淌过来,快得不像渗,像追。
许照汗毛都立起来了。他不动,屏着气,看那道水淌到离鞋尖一寸的地方,慢下来,停住,又慢慢缩了回去。
墙里踱步的庙役停下脚步,侧了侧耳朵。
许照伏在墙根不动,直到那脚步声重新拖沓起来,才敢把气吐出来。他伸手摸了摸脚边的土——渠泥带上来的,湿的。他一把一把把湿泥按进墙根的刻痕里,按一段,停一停,听一听,再按一段。泥填进去,刻痕里的水就没了踪影,像一线墨被抹进了纸里。
填到自己要走的这一段,他退开半步,后腰抵上了墙根的一只旧灰槽。庙里的废泥烂灰都倒在这槽里,傍晚他给胸前那道裂缝清缝,剔下来的碎泥也倒在这里。当时他翻拣碎泥,想拣几片对一对胎色,挑出一小片断口上带一线五色芯的旧灰——颜色混杂,不像青蒲本地灰窑的货——他随手收进了工具袋。
这会儿他蹲在灰槽边,才看清那道刻痕里的水有个古怪。
别的段落,水都是顺着刻痕直直地走;独独淌到灰槽这一段,水会绕开一个地方,先分开,再合上,像溪水绕一块石头。他凑近了看:绕开的地方并没有石头,只有槽里碎泥上那道细得像头发的缝——就是他白日里抠下的那片旧灰的断口,五色的芯,灯光好的时候才看得出来。
他从工具袋里捏出那片旧灰,搁到刻痕边上。
水拐弯的弧度变了。
挪开,弧度变回去。再搁上,再变。
许照蹲在墙根,反反复复试了四五遍。他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,只把看到的记死:这庙里,刻痕会追人,水里会拐弯,拐弯绕着的是他衣袋里这片旧灰,而这片灰,是从神像胸口那道裂缝边上剔下来的。
修庙的老话里,好胎要掺宝灰——金屑、云母、珍珠末,图的是胎骨发亮,神光内蕴。他跟着爹修过的像里,掺金屑的见过,掺云母的也见过,五色的芯,别说见,听都没听过。
神像不该热,水不该拐弯。可这些东西都讲一个理——会动的,就有路数;有路数的,就有挑得动的地方。
他抓了几根削木子剩下的木屑,一片一片丢进刻痕里试。素木屑浮在水上,水照旧走;木屑沾了一星灰末,水就偏。试到后来,他眼睛发干发胀,太阳穴一跳一跳,像在灯下描了一整夜的纹。他把灰片收好,闭眼缓了一息。
妹妹的窗在西厢房,木条钉的窗格。许照猫着腰过去,认了认门边打盹的庙役的呼吸,然后用指节在窗框上敲:笃,笃,笃——停一停——笃,笃。
自家的暗号。娘定的:敲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两下,是自家人。
窗里静了一瞬,然后传来极轻的一下响动。
“哥?”气声贴着窗纸出来。
“我。”许照把嘴凑到窗缝上,“别大声。屋里几个?”
“我,六斤,卢家二小子。”许穗的声音又轻又稳,像在报一船的货,“六斤在后头草铺上,烧起来了,摸着烫手。庙役不管,说祭童发热是河神收气,收完就退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
“我也说是胡说八道。”许穗说,“哥,换水的庙役一天来两回,水缸在灶边。门一道,里外闩。夜里他们两个,一个门边,一个院里,隔半个时辰换一回。”
许照把眼睛贴在窗缝上。窗格里透进一线月光,他看见妹妹坐在铺沿上,脚踝上一根绳,绳那头拴在柱子的铁环上。绳的颜色不对,浸过水似的发沉,凉浸浸地泛着月光。
“你脚上这根绳,能贴到窗边来吗?”
许穗挪了挪。绳绷直了,结扣离窗格还有两掌远。
许照从窗格里伸手进去。窗条钉得密,指头进得去,手进不去。他用两根指头夹着木屑探到结扣边上,先把那片旧灰按在绳结近旁——绳里那线水立时偏了,往结扣的另一侧让。他手里的木屑顺着水让开的地方,一点一点把结眼的松头挑出来。
水偏一分,他挑一分。水合回来,他就停手,等。
院里庙役换岗的脚步响了两回,他伏在窗根下听了几回,手心里的汗把木屑都浸软了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个结扣松了——只松了一寸,绳眼活了,像门闩退了半格。
“穗穗。”他把手收回来,隔着窗缝把声音压到最低,“这绳我没给你解,只给你松了一寸。平时别动它,动了他们看得出来。到了要走的时候,脚一收,人就能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许穗应了一声,又问,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三日之内。”许照说,“墙我量过了,比正殿那圈矮一截,墙头没有碎瓦。退水渠我蹚过了,水到腰。你等着。”
窗里静了静。
“哥。”许穗说,“要走,六斤也得走。还有卢家二小子。他们家在北滩、东巷,隔着河,天黑没人接,出了院子他们也活不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六斤今晚烧得更厉害了,再烧下去,不等祭日人就要坏。”许穗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忍,“庙役不管。得有人管。”
许照靠着窗框,半天没说话。
他本来想的是:探好路,第三日夜里,带妹妹一个人走。墙、渠、滩地,一条线,他量过了。多一个人,多一份响动;多一个烧成这样的孩子,这一路就不是逃,是抬。
可是窗里这声音也稳得不像十三岁。她要是说“我走”,他今晚就能背她翻墙。她偏偏先说的是六斤。
“药铺的九娘,你白天跟她熟?”他问。
“我常给她挑药料。她记我的好。”
“六斤这个烧法,得请大夫。”许照说,“庙里出不去了,从外头想办法。你把六斤的样子记清楚——几时烧起来的,脸红不红,出不出汗。明日我一早来问。”
“哥,”
“别动绳子。”许照打断她,“等我。”
他从工具袋里摸出描线用的炭条,掰了小半截,从窗格里递进去。许穗的手从里头接住,两个人的手指在窗缝里碰了一下,都是凉的。
“画什么用?”
“你眼里看见的,都画下来。”许照说,“画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撤走比来时更慢。填了泥的刻痕他一段一段抠开,泥拢在掌心带走。翻墙的时候野蔷薇挂住了他的褂子,撕啦一声,他嘶了一下,不敢出声,连衣带刺一起扯过来,翻出去落在渠水里,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后颈。
他蹚回对岸,从石头底下摸出叠好的干褂子换了,湿的那件拧了拧搭在肩上。夜还深,镇子的方向黑沉沉的,只有药铺后窗还亮着一星灯——九娘熬药,一向熬到后半夜。
眼睛还是又干又胀,他一边走一边闭了闭眼。满脑子都是两样东西:一样是窗缝里妹妹平稳的声音,一样是刻痕里那道绕开灰片的水。
祭童发热是河神收气——庙役敢说这话,是笃定没人敢把孩子抱出去。
那就把孩子抱出去。让大夫的诊据替孩子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