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三日香
暮色从堤那头漫过来,后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。程枯坐在廊檐下搓香,守庙的老人白天扫殿,傍晚搓香,一搓就是几十年。笸箩里香粉拌着榆皮,木模一压一磕,搓好的香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垄一垄的秧。
许照走过去,在老人对面的矮凳上坐下。小时候他常来庙里拾掇杂活,换窗纸,钉松了的门槛,干完活,程枯总从怀里摸出半块饴糖给他。糖是老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,掰一半,收一半。后来他大了,不再为糖来,老人怀里却还揣着,有一回硬塞给他,让他捎给妹妹。
“架子上的胶,收了没有?”程枯没抬头,“夜里返潮。”
“收了。”许照说,“枯爷爷,我想求您一句话。”
“签的事,全镇都传遍了。”老人把木模磕在笸箩沿上,笃,笃,不紧不慢,“水缘落到谁家,是命。你先坐会儿。”
“我不认这个命。”许照说,“枯爷爷,您守庙最久。旧礼里头,签要是抽得有疑,有没有重验一说?”
磕香的声音停了。
程枯抬起眼皮看他。灯影里,老人的眼睛浑浊,看人的时候却不晃:“谁说抽得有疑?”
“没人说。”许照说,“是我不认。”
老人低下头去,把磕出来的香一根一根拢齐,拢了半天,才开口:“早年间——”他又停住,“早年间有一年,镇上人不肯给。那年秋汛……不对,是夏汛。夏汛。水进了三条街,祠堂的门槛泡了七天。我是抬着自家板门去堵巷口的,那个我记是不会记错的。”
笸箩里的香粉还在他指间过了一遍,老人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说话。
“水退了以后,墙上的泥线齐着人的眉。日头晒了三个月,那道线才褪干净。可你一到雨季,眼睛还是会先往那道线上去。三条街,回去我数过,抬出门板的人家,十七家。”
“那次大水,是因为没祭?”
“我没说这个。”程枯的声音陡然沉下来,随即又缓了,“我是说,水进街,是我亲眼见的。为什么进街,是人嘴上说的。嘴上的话,水不听。”
许照盯着他:“那您也不敢说,祭了河,水就不来了?”
老人不答。半晌,他说:“没人敢试。”
“我妹妹敢不敢,轮不到他们替她试。”许照把贴身的布袋解下来,搁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,解开绳口。铜钱在灯下码出一小堆,一枚压着一枚,八十三文,他昨夜数过三遍。“都在这儿。求您去监公跟前,替我讨一回重验。”
程枯看着那堆钱,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。然后他伸出手——许照以为他要拿,老人却把钱袋口替他系上了,一个结,收紧。
“我收了钱,这话就不是话了,是买卖。”他说,“买卖话,监公不听。人话,他兴许还听半句。”
“枯爷爷——”
“跟我来。”老人扶着廊柱站起来,拍了拍腿上的香粉,“这话我替你说一回。只说一回。”
正殿里灯火通明。杜衡川在查长明灯,一盏一盏看过去,看灯芯,看油量,像在点一支军队的卯。哪一盏的油浅了,他伸手一指,旁边的庙役便提壶去添。灯油是香客的功德钱换的,庙里的账一年比一年厚,他添起油来却半点不含糊——这都是给河神看的。
见程枯捧着香进来,他眉都没抬。
程枯把话说得很慢,很旧,像背一篇几十年没念过的书:守庙人有守庙人的职分,签有疑难,可请复验——他说到这里卡住了,“复验”两个字说出来,自己先没了底,“……从前是有的。哪一年废的,我记不得了。”
杜衡川转过身来。
“复验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慢慢地,“程枯,你替河神养了一辈子香,如今要替它改口么?”
“老朽不敢。”程枯的头低下去,“是这孩子的妹妹——”
“签落了名。”杜衡川打断他,眼睛却看的是许照,“三日后辰时,河神升座。没有第二回。”
许照上前一步:“净心三日。三日里,能不能让她回家住?家里干净,她认床。”
“净心三日,是给她的体面。”杜衡川说,“一日不少她的。家里人要是心疼,就多上香。”
“那三日满了——”
“祭童入庙,谁领谁坏祭礼。”杜衡川的声音不高,字与字之间空得很开,“坏祭礼的人,河神自己会收。今夜河神托梦,说殿前有心不静的人。我劝那人,把心收一收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。
程枯捧着香站在一旁。许照无意中扫过去,看见老人捧香的那双手在抖——不是老年人的那种抖,是从腕子上出来的抖,香灰落在袖口上,他也不掸。老人低着头,对着神像,站得比刚才在殿外躬得还低。
许照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又说不清是什么:老人家怕的不是水。
“工是明日的工。”杜衡川朝他抬了抬下巴,语气换了,像换了一副算盘,“辰时开工。夜里殿门戌时落锁,工人的活,白天干。你出殿一步,柜上记一笔——这规矩,昨儿说过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许照说。
杜衡川不再看他,转回身继续查灯。程枯捧着香退出来,退到门槛外才敢把腰直起来。
从正殿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廊下没人的地方,程枯站住,低声说:“方才复验的话,是我不该应你的。”
“您应了,我才知道路是死的。”
“废了的不只是签规。”老人说了一半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摇摇头,“我记不得的事,就不能当真事说。你记住这个。”许照在廊下站了站,问程枯:“偏院夜里谁看着?”
“两个庙役,轮着守。”老人说,“这话不该我教你的。我什么都没教。”
“您没教。”许照说。庙后西跨院的后墙临着退水渠,墙根有半人高的野蔷薇——这是他自己白日里干活时看在眼里的,不用谁教。
程枯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许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日里,别做烧庙砸像的事。”老人看着黑黢黢的大殿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像要是坏了,水来了,谁也担不起。你爹在的时候,我也没跟他说过这话。”
许照顺着他的目光看那尊神像。香雾里,河神垂目坐着,金漆的袍子刚描了一半。
他从小跟泥胎木头打交道,懂得一个理:东西裂了,查它为什么裂;查出来了,能修就修,修不了就换料重做。手艺里没有哪一条说过,东西裂了,该拿活人去填。
“我不砸像。”他说,“我要人。”
程枯看了他很久。灯影里,老人的脸像庙墙上的旧画,一层一层,看不出底下是什么。末了他只说了一句:“夜里冷。”
柜房里,管账的庙祝把簿子摊开,蘸了墨。簿子很厚,边角起了毛,一页一页都是香火钱、灯油钱、修缮钱。庙祝提笔便写:“许照,押凭三十,料押五十,共八十文,补神像胸前裂纹一道。画押。”
许照把钱一枚一枚数出来,八十枚,在柜台上码成两摞。码到第四十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——不是数错,是这摞钱他昨夜才数过三遍,本该在明日变成妹妹脚上的一双鞋。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继续码。布袋底剩下三枚,他捏了捏,塞回贴身的袋里。
“添一句。”他说,“工完验青,余料折价退还。不写,这八十文就是八十文。”
庙祝抬眼看他,笔悬了悬,到底添上了。
程枯站在柜房门口没进来。等许照画了押出来,老人已经往廊下走了,背有点驼,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三文钱在布袋底叮当响,像在笑话他。
许照回到正殿偏侧的廊下,从工具袋里摸出短凿,就着灯看了看刃口,又放回去了。今晚不动凿子。他把上午没吃完的半块麦饼掏出来,就着冷水咽下去,然后开始调明早要用的胶。
求情,试过了。重验,试过了。磕头——他还没磕,可他看得出,磕穿了砖也没用。
三日。三日是庙里的规矩,不是给他家的门。妹妹在墙那边,墙这边的人连探视都不许。
他把胶碗盖上,吹熄了手边的灯,只留一盏,然后沿着回廊慢慢往西走。这一段他白日里走过几回,如今换了个走法:退水渠贴着庙后墙根,水声很细;渠对岸是滩地,长着半人高的野蔷薇,花期未到,枝条上全是刺;西跨院的后墙比正殿的院墙矮一截,墙头抹的是黄泥,没有碎瓦。墙里头透出一星火光,人影晃了两晃,换岗的脚步声拖沓——两个庙役,一个在院里走动,一个坐在门边打盹,隔一阵换一回。
几道门,妹妹那一眼替他数了,可他猜不到。得自己去看。
白天有眼睛,他想。夜里,墙上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