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祭签
未时的日头晒在河神庙的瓦上,殿里却凉。许照跪在杉木架子上,给河神像描第三片衣纹。
金胶是现调的。胶多一分则滞,粉多一分则浮,笔尖先在袖口试半笔,看光泽,再看垂势。衣纹不能照着画谱描,得顺着胎骨走——从肩到肘,从肘到腕,哪里受劲,哪里放松。走对了,神像站着像随时要迈步;走错了,远看是花,近看是死褶。
这些是爹教的。爹走后,他就靠这门手艺吃饭。
今早上架的时候,他就看见了那道裂。在神像胸前,衣纹第三片和第四片的接缝底下,细得像谁拿指甲掐过一道。他先当是灰线,伸手擦了一把,擦不去;指甲掐上去,能卡住。修庙的人见不得这个。春祭前三日,神像裂了,传出去是了不得的事。他本想收工时报给庙里,只是衣纹催不得——胶调开了不等人,他描完一片,再看一眼那道裂,裂像是比早上又长了一丝。他没敢多想,先把活赶完。
工具袋搁在架板上:短凿、木锉、大小三支笔,一包砂石。贴身布袋里还有八十三文钱,是家里全部的积蓄。原打算今日收工,带妹妹去东街鞋摊——她那双鞋,鞋底是他去年钉的,如今垫了两层笋壳,再垫就要磨到脚心了。鞋摊上那双青布面的,一百二十文。这趟描纹的活是五天,工钱七十五文,完工结。他算过了,差三十七文,做完这趟就齐。
正描到第二片,殿门口有风进来。
许穗挎着空篮子站在架下,仰着脸:“哥。麦饼,两个,一个咸的。”
“哪个咸?”
“你猜。”她把布包搁在架板够得着的地方,又退开一步,“九娘药铺今早收了我挑的半筐金银花,四文。你要是猜错,四文归我。”
“咸的在底下。”许照头也不回。压在底下的饼总得多包一层纸防潮——这道理家里只有两个人懂。
许穗笑了一声,没急着走。殿里开筒的磬还没响,香客稀稀拉拉,她靠着柱子等他下架。等着的工夫她说了件事:“蒲水退了半级,水倒浑得反常。渡口说是上游放排,我看不像——放排的水,先下来的是清的。”
“退水浑,八成是哪段堤脚松了。”许照说,“回头我跟船户打听打听。你的鞋钱,一分都别想省下来。”
“谁省了。”许穗应得平平的,眼睛却把他脚边的架榫看了一遍。她从小这样,进了哪座屋,先把门窗水缸的位置数一遍。娘走那年她十岁,打那以后,家里的门闩插没插,不用回头她也知道。
磬响了三声。
正殿的门全开,香客往两边让。杜衡川从后头走出来,五十来岁,玄色袍子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。他是庙监,青蒲镇的人都叫他监公。他走路不快,说话更慢,每个字像从水底捞上来的,落地还带着潮气。
供桌上换了新米,两只签筒抬到香案前。筒是昨夜封的,封条上压着杜衡川的私印。
“河神殿前,开筒。”他说,“今年水大,河神添两签。三签,是青蒲的水缘,落到谁家,是抬举谁家。”
香客跪下去一片。杂役捧着签筒摇了三摇。杜衡川伸手进去,摸出一支,不看,先举过眉,再念:
“北滩陈门——陈六斤。”
人群里有个妇人短促地叫了半声,随即被自己按住。旁边的老人低声劝:“水缘,是水缘,几世修来的。”妇人的背弯下去,朝着神像,像是要磕头,又起不来。
第二支:“东巷卢门——次子。”
第三支在筒里停得久些。杜衡川把它抽出来,顺着签身念签上的字。念到名字,他的眼睛没看签,扫过殿里的人,从跪着的香客头上过去,在杉木架上停了一停。
“河西许门——许穗。”
架上,许照的笔尖顿在衣纹中间。一滴金胶坠下来,在架板上洇开一个圆点。
许穗就站在柱子边。她没动,手里还捏着那半张没吃完的咸麦饼,只是捏得紧了些,饼渣从指缝里往下掉。
许照把笔搁进笔洗,搁得很稳,然后朝香案那边开口,声音不高:
“监公。”
杜衡川抬眼。
“方才那签,小人耳朵背,没听真。”许照说,“河西许门——小人也姓许,家里正有个妹妹。求核一眼生辰,若是重名,也算她一段水缘。”
殿里静。跪着的香客有人抬头,又赶紧低下去。
杜衡川慢条斯理地把三支签在案上摆开,朝最近的一支抬了抬下巴:“看。”
许照下了架子,走过去。签是老木的,包浆发亮,签上刻着姓名、门籍,底下是生辰,刀口很新。年、月、日、时,一笔一笔,和妹妹报过的那个生辰,一字不差。
他的手抬起来半寸。
手腕上一紧。
杜衡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那里,隔着袖子,凉而稳,像冬天里的一段铁。许照挣了一下,纹丝没动——那不是老人的手劲,也不是五十来岁人的手劲。
“签上的字,庙里念一遍,是礼。”杜衡川说,“你伸手,是僭。”
许照把手收回来,垂下,先低头:“小人失礼。”
“生辰是河神认的。”杜衡川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认不认,它都认。”他上下打量许照一眼,忽然笑了下,“你就是许家那个,验过三回灵的吧?验灵石三回不收你,河神倒肯叫你给祂描纹——这也是缘分。”
殿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,又没了。
杜衡川朝杂役抬手。规矩当场宣布:抽中的孩子即刻入庙,后偏院净心三日,家人不得探视;三日后辰时,河神升座受祭。各家家长到柜房画押。
“许家没人画押了。”杂役翻着簿子说,“他爹娘都没了。”
“我画。”许照说。
庙役过去牵许穗。许穗把手里那点饼渣抖掉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跟上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哥,麦饼在你架板上,记得吃,凉了硬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。经过殿后门的时候,她偏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许照认得这个样子——她在数门。从正殿到后院有几道门,每道门朝哪边开,她这一眼就都收走了。
殿门在妹妹身后合上。
殿里重新静下来。香客散尽,杂役收拾供桌。许照回到架子上,把没描完的一片衣纹描完。手是稳的,一笔是一笔——手艺不该看人脸色,也不该看天的。
描完了,他收拾笔洗,起身的时候,手掌按在神像胸口借力。
掌心下微微一热。
很轻,一线热气从裂纹那儿透出来,顺着指缝爬。许照僵住,低头看——神像胸前有一道细裂,昨日收工时还没有,他原当是谁蹭上去的一道灰线;今早再看,长了半寸。
供桌上的供碗,水面斜了一线。
斜向神像这边。
他把手移开。水面慢慢平了。他等了等,又按回去——那道热还在,水面又斜,比头一回浅。
许照直起身,先看窗。香烟是直的,没有穿堂风。他再看架子,榫头是他自己上午垫稳的,没晃。
修庙八年,他懂一点泥胎:木头受潮会鼓,泥胎走岁会响,天冷收得快,天热鼓得凶。没有哪一样,是热的。
爹说过,修庙的人手底下没有神。可神像自己热起来,这算手艺里的哪一条?
他下了架子,追到殿门口。杜衡川正要往后头去。
“监公。”许照说,“像胸前裂了一道。”
杜衡川站住,没回头:“庙里的东西,轮不到学徒多嘴。”
“裂在皮,描层金就盖住了,我不多这个嘴。”许照说,“这道在胎里。昨日到今日,长了半寸。三日后受祭,全镇人来进香,一抬头就看得见。到时候人家问,青蒲的河神像,怎么是裂的——”
殿门口静了片刻。
“你叫许照。”杜衡川转过身来。还是那个慢法,可这回每个字都看定了他,“补,可以。料押五十文,押凭三十文,今夜交柜。工,祭前一夜要成。只许动胸前一道,别处一指头都不许碰。补坏了,照金身一寸赔一寸——你赔不起,所以别坏。”
“描纹的工钱呢?”
“照旧,七十五文,完工结。补裂,不加钱。”
“加不加都行。”许照说,“明日一早开工。”
杜衡川眯了眯眼,看了他一会儿,朝殿角的杂役抬了抬下巴:“从明日起,派个人看着他做工,他出殿一步,记一笔。”
“是。”
许照没吭声。盯着也好,他想,盯着他的人也要吃饭,也要换班,也要打盹。
杜衡川转身从殿后门进去了。
天擦黑,许照出了正殿。东街的鞋摊正在收摊,摊主认得他,隔着人招呼:“许家小子,给家里丫头捎一双?新到的青布面——”
“改日。”他说。
布袋里的八十三文贴着腿,沉。原先它是给鞋的;今夜过后,它要躺进庙柜,换一个名分——让他站在妹妹看押的那座殿里,慢慢摸清规矩的名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。殿门半开,香案上供碗里的水,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人先弄出来,他想。鞋以后再说。
他回殿里取了架板上的布包,掰了半块冷麦饼,靠着门框嚼。答应了妹妹的事,一件都要做到,哪怕只是把饼吃完。
后廊下有灯。守庙的老人这会儿该坐在廊下了——从前他来庙里拾掇杂活,老人家给过他半块饴糖,也说得上话。
许照把布袋按了按,朝后廊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