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 · 重楼 · 第 5—9 年
从谁说起
聚处借的是粮栈外院,两排厢房,一口井,院当中拿旧门板搭了案。
秋娘是前日到的。船在柳仓城外的码头靠稳,家口队的人在栈院里分了屋子,她清点了两遍人数,昨夜又同两名轮值的管事把三日的柴米排了一遍。从江州上船那日算起,走水换车,走了四十九日。
原没有这一趟的。岁末她在江州看好了小铺,算好年下回上游核账。新岁里军府张了北移的榜,家口队招帮工,聚处要人管灶。她把回上游的话托给两原工,江州小铺交给帮灶的妇人和跑腿的青年,自己带着荐来的几个人上了船。船钱人夫都照市价付,账记在她自己名下,没用店里的钱。
灶是她一手搭起来的。淘米烧饭的妇人里,有三个是江州同船来的,工钱按日结。许蓉也在,带着阿穗,母女两个分了半间厢房。许蓉揽了帮灶的活,午前揉面,午后替队里的妇人缝补,一件一件,都记在册上。
今日是军府抚恤吏来聚处收件的日子。
吏来得早,身后跟着一个主事、一个书手。案子在院里一摆,抱文书的人就围上来了。队里带家口的、先期投到河中的,几十户排成一片,按到得先后递件。
核到晌午,递出去的件里,退回来七件。
吏的说法都差不多:名姓对不上,证人寻不着,凭据缺页。退一件,案前哭一声,或者骂一声,都被书手记了名目,让回去等候查。
秋娘排在后头看了一上午。轮到桂嫂的时候,她在案边站住了。
桂嫂的男人原是江州城上的军士,交械之后被一支队伍带去北边做运夫,四年没有音信。她今日抱来的东西摆在案上:半页营册的副抄,让水浸过,名姓缺了一字;一条旧腰带,结绳里编着男人惯用的记号;再就是当年同路的人捎回来的一句口信,捎话的人如今寻不着了。
吏把半页纸凑到日头底下看了很久,放下,说:名姓缺字,没有具名的同队人画押,死亡核不了,不能列亡,抚给开不了,记一等待查。
桂嫂问要等多久。吏答不出。
主事在旁边说,这是规矩,不是为难过谁。这两年冒领的案子出过,缺名缺押的一律不收,收了才是害了真正等钱的人。
秋娘开口了。
“冒领的防着,我赞成。”她说,“我问一句,这院里退回来的,一共几件。”
书手翻了翻,答:“连她七件。登记待查的,前后合起来十六户。”
“十六户。”秋娘说,“照现在的规矩,一户一户等查,等的是谁去找证人,谁去补名姓?人自己是没处找的。证人散在道上,有的走了两年,不派出去问,一辈子问不着。”
主事说,军府的寻讯有人手,可也不是光为这一处跑。河中不是江州,粮紧,例也不同。
“例是人立的。”秋娘说,“江州抚恤处如今这么办:缺哪一项,给人家写下来;哪里能补,写下来;几日回来核,写下来。补不齐的,单子还在,查的事还在。补齐的,照发。你们若不信,行文去问江州就是。”
主事还没答话,桂嫂在案前开口了。她没哭,声音平得吓人。
“官爷,我不要多的。”她说,“我就想问明白,我家那个,到底算不算死了。算死了,我领抚给,给孩子做身衣裳。算没死,我去找他。如今两头都不给,我等一等待查,等的是哪一头。”
院里静下来。灶那边有人停了手里的活。
主事看看吏,吏看看案上的单子。半晌,主事说,这样的规矩他做不得主,要报。报上去,几时批下来,说不准。
“说不准,我就再问一句。”秋娘说,“核案要核的年头,这十六户人吃什么。钱发下来,是天大的好事,可发钱的手快不起来,吃饭的嘴等得起么?这一队人家从江州走到这里,走了四十九日,路上各家口袋里的粮,主事算得出来。”
主事皱眉,说这话不好答。
“答不上来,我问能答的人。”秋娘回头,朝灶那边叫,“许蓉,你来一趟。”
许蓉正在案上揉面,手上沾着干粉。她过来,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,问什么事。
秋娘说,你把这几年怎么过的,同主事说说。
许蓉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主事,眉头拧起来:“说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不说,人家只当我们等钱等红了眼。”秋娘说,“你来说,一天一天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许蓉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没看桂嫂,也没看主事,看着案板边上那半页湿过的纸。
“他起年秋上没的。”她说,“欠饷一千八,抚给八贯。头一年冬里核过一回,到手两贯八。后来段家的官不认旧账,就再没见着了。”
“怎么过的?我给你算算。补锅的活我接了,转给匠人,赚个零头,一月百十文。缝补,谁家有活我接谁家,冬天棉衣的工钱厚些,一年里能挣两三个月的。孩子先寄在邻家,管一顿,我晚上去接。有一年她出疹子,我把他留下的耳坠拿到铺子里问价,问了三回,没卖。不是舍不得,是问的价买不下一副药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段家的官说旧账不认,我就知道这钱等不来头了,反倒不天天等了。白日做活,夜里教孩子认几个字。等着没日子的时候,人是散的;有了日子的等,还能撑。你的欠饷前些日子到手了——”主事插了一句。
“到手了,一千文。”许蓉说,“押了这些年,到手我买了两斗米,给孩子扯了块布。你问怎么活的,就是这么活的。我不是来哭穷的,我是想说两件事。头一件,该核的还是要核,我不是求你们免核,冒领的我也不饶。第二件,核的这一两年,人得有个嚼谷。等查的人一天三顿没着落,等出病来,等散了,你们核清了那天,钱发给谁去?”
主事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秋娘接过来说:“所以不用等上头批下来。今日就先办一户,照江州的写法,缺哪项写清,日内核。核案期间,按旬给过渡口粮,从已入仓的实粮里出,认捐的不算,核结了该给的照给,该扣的从抚给里扣。十六户一样,写出来贴在门上。”
“先办一户,能成。”主事说,“十六户都照办,粮从哪里出,我这个主事担不起。”
“粮不担在你一个人身上。”秋娘说,“聚处轮值的管事,两个,加我,三家连保。保的是人户是真的,保不了天灾。旬给旬结,一旬一户几升,你担得起。担不起的从来不是粮,是没人肯把名字写在纸上。”
主事看了看吏。吏在案上翻出江州来函的抄件,缺凭单子的写法,上头果然有,日子是今年春初。他把抄件递给主事。主事看了很久,末了说:“办。先办这一户。榜,我让人写。”
榜是书手写的,四条:缺凭写明;限日补核;按旬给过渡口粮,已入仓实粮内支;核结多退少补。末尾一行,聚处管事三人连保,三个名字并列,秋娘的名字按在最下。
贴出来的时候,浆糊还湿着。院里的人围拢过去,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。桂嫂领了头一旬的口粮,半袋麦,抱着,站在榜底下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低,没人听清。
许蓉回灶上去了。经过秋娘身边,她低声说了句,我的还排着呢。秋娘说,排着就排着,你如今说话的工夫,都是挣工钱的。
许蓉哼了一声,走了。
秋娘把案上的东西一样样收好。半页湿纸让风吹得动了动,她拿桂嫂那条旧腰带压住,转头叫管事的把明日的柴先搬到灶边。日头偏西,井台上打水的人排起了队,榜上的墨干了,浆糊还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