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 · 重楼 · 第 5—9 年
借守十日
第十日,天刚亮,栈院里就起了收拾的动静。
草铺捆起来,借的锅刷净还回去,碗筷点数。森坐在台阶上核收单:柴钱几笔,粮钱几笔,菜钱几笔,一笔一笔和掌柜的对。钱是他今日动身前要结清的,欠一夜都不行。
安平是河中粮道上的镇子,有码头,有市,镇东头一排仓栈,比住家的屋都高。联军的粮往后从柳仓南下,这里是必经的一段。半月前前站定下要驻一小队护路,镇上先是不肯的。曲掌柜领着集上的人来栈院里说了一回话,话说得客气,意思很直:前年冬天段家一支队伍在这里驻了半个月,走的时候少了三车粮,两副门板,井台的辘轳也拆走了半边。兵这东西,来了就不算你们的,走的时候才知道拿什么。
森没有争。他把写好的单子贴在栈院门口:借驻十日,镇东旧栈院;柴粮给价,笔笔留收单;不占民屋,不派民差;失物照赔;十日期满即撤,续留须另报另准。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,承岳部前站的将令号在旁边。
镇上的人看了单子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,只把集上的粮车往后挪了两日。
头三日,镇上的人和栈院的人互相装看不见。买柴的时候,柴贩子报价比别处高两成,森叫照给,收单照留,一笔一笔存着。第四日柴价自己落回去了。
第六日夜里出了事。
后半夜,码头那边先响了一声哨。一小股散骑摸到泊船的湾口,要牵驮队的牲口。哨上的兵起得快,弓压着射了两轮,没追出湾口。散骑退走时丢下两头驴,一袋没背走的粮。森这边一个军士胳膊上着了一刀,缝了五针。
天亮,森把丢下的驴和粮封了,连同拿住的一个散兵,派两人解去柳仓城前站。散兵身上搜出半张段部的旧腰牌,也一并封了送去。驮队是曲掌柜柜上的货,森请他来看封条,曲掌柜看了,没说话,回去后晌叫人给栈院送了一车柴。柴钱照付,收单照留,曲掌柜收收单的时候,头一回正眼看了森。
打那日起,镇上的话就变了。集上有人问,这一队走了以后,谁来。问的人多了,第八日,曲掌柜同集头一起到栈院来,开了口:陆队能不能留。
森说,留不留不是他能应的。将令上是十日,续留要报主将,军府要用印。他当日就写了报文,连着这几日的收单抄本,派人送柳仓城前站去了。报文末尾他添了一句:镇上肯出柴粮钱,护送的班次能排,请上头核。
今日是第十日。
栈院掌柜点完最后一笔,在收单的末尾按了手印,说十天里头一回见驻队的兵临走结账的。森把钱袋收好,说收单一式两份,一份你贴着,一份我带回前站,往后镇上问起来,都有地方查。
午时,栈院的哨撤了。镇口墙上那张单子,森叫人揭下来,折好收进文书袋。队伍在街尾列了队,二十几个人,粮袋、锅、草料,都是来时带来的。镇上有人站在自家门里看,没人出来送,也没人拦。只有井台边一个老妇,把昨天晾着的饼收进屋,又端出来两块,塞给队尾的兵。那兵看了看森,森点头,他才接了,照价摸出钱放在井沿上。老妇没要,钱就搁在那里,队伍走远,饼香还在风里。
队出镇口,上了往南的道。森骑在马上,左膝在马背上震得发沉,他半边身子压着鞍,把重量分给好腿。
走出二里地,后头有马蹄声。一个骑手追上来,滚鞍下马,先问哪位是陆队。递上来的是一封复文,封口两道印,军府一道,韩部一道,里头附着前站的将令。
森拆开看了。复文准续留一旬,条款照前十日之约,柴粮照给价,候时的规矩另附一页;再续,仍须报批。附页里批了护送班次的原则:粮车结队行,夜的宿处由护队指定,散车不许单走。
他看完,抬头看递文的骑手,又看西边。日头还没到山口。
“送信的辛苦。”他说,“马歇一刻,跟我回镇上。”
队掉头的时候,有个新兵小声问,不是期满撤么。旁边老卒说,撤是撤过了,纸也到了,回去是应别人的请,不是自己赖着。
森带人回到镇口的时候,归舟已经在那里。
他是昨日到安平的,为核镇上粮行的旧运账。粮行的册子头几日曲掌柜一直推,说过几日送看;散骑退走的事传开之后,还只说过几日,今早续守的话还没个准信,粮行先自己把两箱旧册抬到了栈院。归舟同书手正在院里对册,见队伍回来了,放下笔出来。
兄弟两个隔着一个院门。四年没见,归舟眼角有了纹,森的胡子比他密。军士里有认得联络署的,叫了声陆先生。
“复文。”森把纸递过去,“你替我看一遍条款,有含糊的地方指出来。”
归舟接了,同书手站在廊下逐条看。看完他说,候时那条写得实:粮车候船不得过两日,过两日的粮改陆运,脚钱另结,这样车不压在码头,船不压在仓前。他又指着夜宿那条问,湾口里泊,正流里走,是照安平的水情定的么。
“湾口避风,正流夜泊,去年的驮队就折在那里。”森说,“这一条不能改。”
“不改。”归舟说,“抄进联络册的时候,我注一句实测来源,写明是护队勘定的。”
两人进院办交接。曲掌柜和集头被请了来,森当面问:续留一旬,条款照旧,柴粮给价,期满再议。纸上都在,你们要不要。
曲掌柜看看集头,集头看看他。末了曲掌柜拿笔画了押,画完把笔搁下,说了一句:“肯走的兵,才有人敢留。这一旬,柴米我们照市价供,一文不短。”
收单一式两份,画押的纸归舟登记进联络册,书手抄了副本。
森又问起那名解去前站的散兵。归舟说,前站过了堂,旧腰牌是段部溃下来时捡的,人是北边荒村出来的,前站按散兵记了册,没杀没纵,往后编进何处,要报主将定。森点点头,说起获的驴和粮,请前站在册里注明是护队追回的,好还给驮队。归舟把这一条也记了。
两人再对旧运的册子。归舟说,常例册核了一半,段家拨粮的老册还没开箱。森说,仓里解下来的那批粮后日过镇,护送排班的时候,把粮行要南运的货编在一处,省一趟岗。
归舟应了,写进册里。他写字的时候,森看见他的目光在自家那条腿上停了一停,又移开去看册子。森没说话,把马缰在手上绕了两圈。
暮色前,吴庚从铺盖底下翻出一块厚布,粗针脚,布角磨毛了,递过来,说从江州背出来的,路上一直没敢压。森接了,就着灯把布裹在膝上,拿细绳扎住。布上有股马汗味,还有一点樟木箱的气味。
“合身么。”吴庚问。
“比买的好。”森说。
归舟赶在天黑前动身回柳仓城。旧运册子明日接着核,粮行的账房等他。森送到镇口,指了指西边的道。
“日落前走。”他说,“道上昨晚才出过事。”
归舟应了一声,上马走了。马蹄声出了街口,森还在镇口站着,听见那声音进了道,往西去了,才转身往栈院走。当夜的哨已经排好,镇口的灯挂在老位置上,一个年轻兵正把灯芯拨亮。森在墙下站了一会儿,看那盏灯挂稳了,才回屋去写这一日的差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