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 · 重楼 · 第 5—9 年
借一座城
船换过三回,货起落过两回,山口里走了九日。望见柳仓城的墙时,天已擦黑,城门外泊着粮船,桅杆比树密。归舟在关厢的客栈里歇了一夜,翌日辰时验过差令,随守门的兵进了城。
一路上他数过自己的凭据。差令一道,承岳的印,韩部军府的印;同行复核的书手一名;韩部发来的对接凭,写明柳仓地面由何人接洽。进城门的时候,守兵把三样东西都看了,看得很慢。带路的队正问他是不是江州那位,归舟说,他是递差令的。
城守署在仓城东边,离仓墙只隔两条街。
齐城守五十来岁,进屋先道乏,说春水刚起,道上泥重,让客人多住了半日,是城里的怠慢。茶奉上来,碗是完整的,水是热的。他的属吏立在案侧,门外廊下站着两名带刀的兵,刀鞘上缠着旧布。
归舟把差令放在案上,推过去。
齐城守没有立刻伸手。他先问归舟几时动身,走的哪条水,山口那几日宿在何处。归舟一一答了。他又问,差令上的限期,从哪一日算。
“从递到今日算。”归舟说,“十日内开核。”
齐城守这才拿起差令,从头看到尾。看到市税照册交割那一行,他点了点头;看到仓廒分批点验,他的眼睛停了一停;看到末尾,他把纸放平,用手抚了抚折痕。
“税,我交。”他说,“册子在这里,本季收了多少,往年的例银几时起解,一笔一笔都在。城里五百家商户,我收谁的税,都是照册。换了印,照册再收一遍就是。”
“仓呢。”
“仓不能交。”齐城守说,“仓里的兵,也不能撤。”
屋外廊下的兵动了一下,被属吏一个眼色按住。
齐城守把手按在案上,慢慢说。他在这座城守了十一年,段家来的时候他递过降册,北边的兵过境吃了他半座仓;去年冬天起,段家的队伍往北缩,散下来的人手,三五成群,专挑没兵看守的仓下的手。城外今年有两条道的粮船,是绕着别处走的,为什么绕,客人一路来,应当看得见。
“城我可以给,印我可以换。”他说,“兵交了,仓空了,散队下来第一口吃谁?等你们的大兵从南边走上来,城里的骨头都捡干净了。这话我今日在案上说明白,比日后城破了再说明白,省两行字。”
归舟听完,先问了一句:“仓里存的粮,是谁的。”
“三样都有。”齐城守说,“军储是段家历年拨的,没拨完的还在;民货是商户自家囤在廒里的,年年出常例钱;再就是过境寄仓的,各有货主的记认。你们要交割,交的是段家那一部分,别把商家的囤和寄的货一口吞了。真吞了,明年这条道上的船,一船都不会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门外进来一个年轻军官,送上一册税册,立在齐城守身后半步。归舟看了那年轻人一眼,眉眼跟城守有几分像。齐城守说,这是犬子,仓防上的事,他管一半。
归舟正要开口,门帘一掀,韩铎进来了。
他没带多少人,一个管粮的,两个亲随。进门也不寒暄,自己拉凳子坐下,先看差令,再看齐城守。
“齐将军的难处,我方才在门外听了个全。”韩铎说,“散队要吃粮,这话不假。可粮在这座城里,我的兵在南边吃自己的老本,一路的岗卡,处处要钱。你说仓不能交,那我问一句,仓算谁的。”
“谁的兵守着算谁的。”齐城守说。
“好。”韩铎点点头,“那按你这个算法,这座城如今算谁的。”
屋里静了。齐城守的属吏把身子往案边挪了半步。年轻军官的手放在了刀柄上,齐城守咳嗽了一声,那只手又放开了。
归舟趁这个空把话接过去。
“差令上写的不是夺城。”他说,“是限期交割。交割怎么个交法,差令上留了余地,今日就在这案上议。我把我知道的说出来,两位看哪一条能落笔。”
他先说仓。仓廒分批点验,不是一齐开。头一批先开两座廒,仓里的书吏、韩部管粮的人、商家推一人,三边同点;点出来的数,三方画押,各留一份。军储与民货分开列:民货凭记认领回,寄仓的照单放行,这两样,交割不清,不算韩部的粮。
韩铎问,点验要几日。
“头一批,三日。”归舟说,“点完了,军储里先批一批交出来,够前站接应的用度,剩下的分旬解。廒门上贴两道封,仓里一道,韩部一道,谁也没经对方的手,谁也动不得。”
齐城守不说话。归舟再说兵。
“仓防暂留。”他说,“留多少,留多久,写成条:城守的兵照旧守仓守城,粮饷从市税里出,仓廒损耗照常例摊。限期六十日。期满前二十日,两边再议换防,换的时候韩部出人接岗,仓里的兵一队一队交,不追旧事,只要城里没有杀掠的案子。差令今日限十日开核,头一座廒,就在这十日里点。”
齐城守问:“六十日以后呢。”
“六十日以后的事,六十日内议。”归舟说,“我答不了你十年的话。我只能把六十日写成字,字上有印。”
韩铎一直没出声,听到这里开口了。
“我加一条。”他说,“限内齐将军的人动了封条,或者散队借着这座城歇脚取粮,被我的人拿住,就不要再坐下来谈了。我自取。”
归舟笔停了一下。他看齐城守。齐城守脸上没什么变化,过了一会儿说:“这一条写上。本来也是这个道理。”
条款誊了两遍,齐城守用印,韩铎用印。韩部军府的印盖在韩铎名下,承岳那一边的印,差令上已经有了,条款的抄件由联络署再补一份送前站归档。书手把两边的印色深浅、用印的日子都记了下来。
税册当案交割。齐城守的属吏把册子捧给韩部管粮的人,两下当面对了本季的数,多出来的零头如何处置,又核了一刻。归舟在旁只记经手,不碰数。
散的时候,韩部一个管粮的老吏在廊下对归舟说,好么,带着限期交割的令来,谈了半日,谈成个两家共管,城里还是齐家的兵。这话里的意思归舟听得懂,接令的人里,有人等着的是齐城守递降册,一个城一双捧上来的手。
“城是借住下的。”归舟说,“粮点出来了,商家的货没吞,兵没打起来。头一批粮后日就能往南边送。你要嫌慢,可以把这三日省下来试试。”
老吏哼了一声,没再说。
归舟收拾案头,问齐城守,仓里的旧运收单几时能看。齐城守说,商家囤货的常例册在属吏那里,明早送联络的住处;段家拨粮的老册在仓里,点廒的时候一并开箱。归舟又问,城里可有递状申诉的人。齐城守说,有过两户,为寄仓的货压了大半年,等你们的印来了,让他们寻你。
齐城守送他出门。廊下那个年轻军官抱着税册的空套子站在原地,等他父亲回屋。归舟走到院门口,听见韩铎在后头问齐城守,令郎在仓防几年了。齐城守答了句什么,声音低下去,归舟没有回头。
傍晚他去看仓墙。
头一座要点的廒已经腾出来,廒门上的旧锁下了,新封条还没贴。管廒的书吏举着灯,带他看了廒里的堆位。麦香混着一点潮气,从廒缝里透出来。
韩部的人和齐家的人明日辰时都到。书手在灯下核誊的条款,核一遍,念一遍。归舟立在廒前的空地上,看两家人各自带来的封条。浆糊是仓里现打的,两道纸裁得一样宽。
封条贴上去的时候,齐家的兵贴纸,韩部的管粮按印。两道印一上一下,两边的手都按到纸干透,才各自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