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 · 重楼 · 第 5—9 年
终于领到的钱
初七辰时,署左偏院里立了卷。
两军会审的人对坐,承岳部出的是军中执法的官,韩部出的是军府里管册的。两人年纪都不大,落座之前互相让了三让,让完,谁也不肯先开口。最后是管册的把笔架上那支笔递过去,说案子从纸上起,请先记年月。
案卷的首页写着献门一案,年月起自旧年冬,卷里先列已知的经手:谁下的拘令,谁取的钥匙,谁递的人,谁迟的信。有几处空着,留给还没问到的人,也留给还没寻到的人。归舟进院的时候,两边的随从都看他。他在卷尾登了名,名下仍旧带着待核旧案四个字,登记的书手写得比他的名字还重。
执法的官告诉他,传唤另定日子,定了会知会。归舟问了最后一句:卷里的空处,几时能填。执法的官说,填得动的会填,填不动的也照实留着。
他从偏院出来,往街西去。春寒没退,风顺着街筒子灌。抚恤处设在临街借的一间铺面里,年前刚开,门上连张规矩都还没贴。屋外站着十几个人,有老有小,怀里抱着文书包袱,谁也不说话,只拿眼睛看门。有个老汉蹲在台阶下,包袱摊在膝上,一遍一遍数里头的纸,数完用布角包好,过一会儿又打开来数。
屋里一张条案,军府的吏坐在案后,书手在旁抄录。归舟今日的头一件事在案上:三份核单,是他动身前要清掉的旧账。
吏先取出程复那份。欠饷一项,余一千文,裴部旧册里记着,数目对得上。抚给一项,原核八贯,先年实付过两贯,余六贯,暂列未发。
“抚给为什么不发。”归舟问。
“认是认了。”吏说,“钱没处出。江州入城的存获要抚江州各营的伤,河中军府的税入还没解到,这一项挂在这里,等两边的账分下来。分下来多少,几时发,如今没人能答你。”
归舟把核单看了两遍。发的一千文,挂着的六贯,都在一张纸上,一厚一薄。他把薄的那半看了最久。
“那就先发欠饷。”
“欠饷今日就能封。”吏说,“只是人呢,领的人在哪里。”
“许蓉。”归舟说,“上河柳家巷。她已来报过,随北移的家口队走,在这处上船。队里后日拔船。”
吏与书手核了转付的写法:封一千文,随队转付,凭领。归舟把自己的名押在保经手那一栏,又另签一行,写明钱到许蓉手里以前,路上损耗归他。吏看他写完,说这条不必,军府有例。归舟说,例是例,这一条他自己要写。这笔钱从起年冬天欠到如今,转过三道手,不能再在他手里多出一笔糊涂账。
第二份是陆父的抚给。原核六贯,先年付过两贯,余四贯,今日实付。
第三份单子是吏顺手放上来的,是归舟自己在渡务房时代的一笔俸差,搁了几年没领。吏说,既然今日清旧账,这一笔不妨一并核了,都在旧欠的册上。
归舟把那张单子推了回去。
“分开。”他说,“今日这一案,是程家和我父亲的。我自己的俸差另在渡务房旧册里,经手、年份、名目都不在这一堆里,混在一起,日后查起来说不清。请照旧挂着。”
吏看了他一眼,把单子收回,在旁注了一行:本人自请分案。
陆父那四贯是现钱,四封,钱串缠得结实。吏当案点数,书手在旁念,一封一千,点完归舟签字。点数的时候,屋里屋外都静了一些,有人踮脚往案上看。
签字之前,归舟说了一件事。
“领款人写两个名字。”他说,“陆归舟、陆森。钱分两封,我领一封,另一封存案,凭条取。”
吏问,兄弟两个,何必多一道手续,一起领了省事。
“分开记。”归舟说,“他在北边,什么时候来取,是他的事。我不替他拿。”
吏不再多问,照办了。封好的两串钱一轻一重。他自己那一封收进怀里,另一封连凭条存进案后的柜里,柜上落了锁。书手抄了存案的日期。
他办完这三件,天色不过巳时。案外的人往前挪,轮到一个抱包袱的妇人。
妇人的丈夫旧年在城上守门,献门那日交了械,后来随一支队伍去了北边做运夫,再没有信。她带来的凭据,是一册营册的副抄,让水浸过,末页粘死揭不开,丈夫那一行正在末页;另有一张当年什长具名的条子,说人随队北上,什长前年殁了。
吏把副抄翻到最后,又把那张条子凑到灯下看了很久,末了放下。
“名姓压在粘死的末页上,具名的经手人也殁了。”他说,“核不了,就不能列亡,不能列亡,抚给开不了。我记你一等待查。”
妇人抱着包袱不动,问要等多久。
吏答不出。屋里静了一瞬,归舟开口了。
“等查是等查,日子得有个数。”他说,“劳驾把缺的凭据一样一样写下来:缺的是什么,该找什么人,哪里能补。写清楚,给她一张单子,约个回来核的日子。她再来,就照单子补,不用从头再讲一遍。”
吏迟疑了一下,说规矩还没立。
“规矩没立,先立例子。”归舟说,“缺凭的人不止她一个,一等待查的话,去年你们也说过。日子不写下来,查的事就永远在明日。”
吏把笔搁下,说了一句实话:规矩松不得。前两年有人拿别人的营册副抄来冒领,核出过两回,上头批下来,凡缺名缺押的一律不收。他不是不肯写,是写了单子,回头人家补不齐,反倒多一层怨。
“补不齐,单子还在,查的事还在。”归舟说,“如今连单子都没有,人家连该找谁都不知道。”
吏沉默了一会儿,取了张纸,把缺的凭一条条写明:末页找册房揭裱、同队人去何处寻访、条子经手人已殁如何另具,末尾约了十日后回来核。妇人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,折好贴身收了,出门时在门槛上停了一步,朝屋里弯了弯腰。后头的人往前挤,有人高声问,是不是缺了凭的都能写单子。吏说,一家一家来。
午前,温砚秋到了,带来一册阶段案报。
册子不厚,归舟站在案边看。蒋肃仍在指定住处,按月报到,无缺;沈砚的补问排在初十,以经手身份答当夜所知,答词画押;邢校尉与那个北去的警使,仍旧没有可靠消息,寻讯未撤;秋娘的刀伤案,供词抄件移了民事官受理,传候另定。
“立卷的时候,两军都问了一句要多久。”温砚秋说,“没人答得上来。立了卷,至少卷不会丢。”
归舟把册子合上,递还给他。两人走到门外,温砚秋看见街边站着的人比早上多了,抱文书的、探头的,把孩子拢在怀里。
“这处开年前到现在,发出去几笔了。”
“你是头一笔。”吏在屋里应声。
温砚秋哦了一声,看了看归舟怀口微微凸出的那一封,没有说什么。走的时候他只在门边留了一句,初十沈砚那场问完,抄本会送联络署一份,让归舟在路上看。
归舟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檐下,把怀里的钱封隔着衣裳按了按。
父亲核下六贯那年,是裴定川在署里当堂认的账。后来换了段方的官,这笔钱就没了着落;如今付钱的换成了两道新印的军府。经手换了三回,核过的数一笔没变,父亲也没有因此多回来一天。这四贯钱压在怀里,比册子沉,比纸沉。
街上有人认出他,让开半步,又都装作没让。他沿着街往外舍走,身后的抚恤处里,书手正在写第二张缺项单子,笔划纸面的声音一直送到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