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 · 重楼 · 第 5—9 年
营里的饭桌
开饭前一刻钟,是营里一天最乱的时候。
承岳营的棚区分两片。西片是旧营,灶按什分,锅盖一揭,各什的什长站在自己锅前,伤的先舀,出哨的留份,这是从伤营收人那阵传下来的规矩,没人立过字。东片是入冬后新拨来的队,连家口一起住进来的,家眷自己起灶,营里按日拨粮,谁家来得早谁先盛,也是没人立过的规矩。
两片中间那口大锅,是拨给两头共用的军粮灶。旧营的人嫌新队不守时辰,新队的人嫌旧营占着先手,过年前后已经吵了三回。
第四回吵在初二夜里。出夜哨的两名军士下岗回来,锅里只剩汤底。管锅的说家口那头天没黑就来舀,带着孩子,他拦了一回,孩子哭,围过来看的人多,他没拦住。哨兵蹲在锅边喝了两口凉水,骂了一句,被什长按住了。
初四一早,领队的一名军官把话挑明了。
他说要北移了,行军的日子里,饭错一刻,队就散一刻。要立新规矩,一处一个样不行,各营统一,先军后民:军士先盛,家口后到;伤者营里自有份例,不与民争。
棚区里蹲着吃饭的人都听见了。旧营的兵没什么话说,他们本来就是先军后民。新队的兵有人应了一声好。坐在灶边的几个家口妇人停了手里的活。
森拄着杖站在两片中间。军官说完,看向他这边,说陆队管过伤营,问他的意思。
森没有先答话。他先问军官,出夜哨的下岗哨,算军还是算民。
“自然是军。”
“那昨日锅底剩汤那两个,怎么算。”
军官顿了顿,说那是一时乱了。
森说,锅里的事,乱一回就有人饿一夜。他蹲下去,拿一根柴在灰地上画:“先军后民,我认一半。军里有几样人,不能跟队走一个时辰。伤的,出哨的,还有帮灶做工的家口。”
灰地上画了三道。
“伤的先舀,旧营一直是这么办的,伤的端不动,同什替他端。出哨的,下岗前留份,锅上加盖记号,谁也不许动。帮灶的妇人,她们挣的是工食,洗衣、烧水、抬柴,营里认了这个工钱,就得认她们按工班吃饭,不能把人家排到家口的末尾去,末尾常常是锅底。”
军官说,这样一来,军士盛饭前要先留三份,麻烦。
“留三份,比吵一回省事。”森说,“剩下的,照你说的办,军先民后。谁家连着两日抢在哨前,报管队,查了再说,不许当场夺人家的碗。”
承岳是一直站在棚口听着的。
他没有说准,也没有说不准,只叫森把刚才画的规矩写下来,写得让不识字的人也听得懂,明日开饭前在各什念一遍。
写规矩的事归了森。承岳转身去了军粮灶,拿起公用的木勺,问管锅的今日熬的什么。管锅的说,粳米掺豆,豆多些,省米。
承岳舀了一勺,就着锅沿喝了,又自己盛了满满一碗,蹲到兵队末尾的土坡上,同新队的兵挤在一处吃。有人给他让地方,他没让开,就蹲在灰堆边上。
粥确实薄。豆煮得开,米粒沉底,要拿勺贴着锅转才舀得起来。
旧营有个老卒看完这一幕,端着自己的碗站起来,走到森跟前,说:“陆队,将军吃一顿薄的,容易。俺们顿顿是这样,吃了三年了。”
森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有什么用。”
森没有接这一句。这话不是问他要答案的。老卒说完,端着碗走开了,蹲到棚子背后去吃,背对着饭场。
有人要跟过去说他两句,被森拦下了。他说,话让他讲完,讲完了饭还得吃。后来那老卒的碗添没添第二回,森没去看。管锅的傍晚来报,说那老卒自己舀了,份例没多,一勺也没少。
灶边的家口妇人里,有一个把这句话学给了旁人听,学的时候压着嗓子。听完的人里有人啐了一声,也有人往旧营棚子那边看了一眼,各自低头做活。锅上的事吵归吵,菜是各家自己的,日子还照着过。
承岳把碗里的喝完,站起来,当众说了一条:自今日起,营里管队、领队、议事的军官,空候与议事的加餐一概停了,他自己头一个停。伤病的份例照旧,一分不减。管伙的把这条也写进规矩里。
军官里有人脸上不好看。那名提议先军后民的军官张了张嘴,末了说,停就停。棚区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不知道是冲谁来的。
也有人没笑。新队里有个年轻的兵,蹲在原处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几粒豆都拿手指抹起来吃了。他叫什么,森不知道,入冬后拨来的队里,他见过这张脸两三回,都跟着要走的传言在一处:说是家里托了人,要带他出营,回乡下投亲。
晌午,森把写好的规矩送去给承岳看。共四条:伤者先舀;出哨留份加盖记号;帮灶工口按工班;余者军先民后,抢者报管队。末尾另附一条,军官加餐即日停。
承岳看完,说抄三份,营部一份,各什一份,随军册里存一份。北移的时候带不走棚子,带得走纸。
苗六是傍晚过来的。
他端着一盆刚留出来的饭,说是给出哨的送到岗上,路过伤棚,又拐进去把伤者的份也送了。回来的时候他在森的棚外站住,往锅里看了一眼。
“新队家口那锅,今日炖了菜。”苗六说,“香的。”
森说:“她们的菜是拿工钱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苗六把空盆放下来,“我就是说说。锅上的记号今日没人动,我验过三回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旧营有人背后嚼,说营里先紧着家口了。嚼的人夜里照样吃留份,一点没客气的。”
森说,嚼的让他嚼,记号他来验。
苗六走的时候,在门口碰见那个新队来的年轻兵。年轻人站在棚外,手里捏着帽子,进来报名字,说家里托的人明日就到,他今日来问一句,北移的队里,还收不收人。
森问他,说好要走的事,怎么又来了。
年轻人搓着手,说不出个整话,末了说,昨日将军蹲在灰堆边上那碗粥,他看见了。留份的规矩他也听见了。家里是亲,营里也是饭,他想跟着队走,问个准话。
森说,队里的名册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,让他明日辰时到管册的那里报到,名字报上去,批不批等营里的话。年轻人应了,临出门又回头问,家口的灶,北移的时候也一锅带过去么。森说带,规矩跟着锅走。
年轻人走后,森拄杖立在棚口。左膝站久了发沉,他把重心挪到左手上,等那条腿缓过来。
夜里承岳叫他去,说北移前站的差定了。交割的文书队先走,粮道各段要人接应,叫森领一小队,随前站先期北上,护柳仓交割头一批粮走的路段,听前站的调度,不到交割场上插手。
森问带多少人。
承岳说二十出头,老卒新兵掺着,吴庚也算在内。给养按行军的日子算,柴粮沿路给价,不许征。
森领了令,回棚里把规矩的抄件卷好,塞进行囊最上头。吴庚听说了差事,过来问哪日拔营,又问北边冷不冷。森说比江州冷,夜里哨上加衣。吴庚说他有一块厚布,粗针脚,到时候有用。
森没问他布从哪里来的,只说带着。
睡前他把差记写完,末尾添了一行:饭规四条,明日各什宣读;前站小队待拔。写完吹了灯。棚外新队家口的灶头还亮着,菜香顺风飘过来一阵,又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