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 · 重楼 · 第 5—9 年
先做哪一件
新岁头一日,联络署外的长凳空着。
守了一冬的申诉人也有家要聚。屋里两堆卷宗还在,一堆是待递的申诉,一堆是待核的旧运欠款,岁末几天没人来取号,纸边被炭气烘得发脆。归舟把两堆各理出一指宽,交给对案的书手抄列名目,自己先翻欠款那一堆。哪几笔挂着经手人已走的名姓,哪几笔压着旧年的船号,他翻一笔,报一笔,书手抄一笔。
复核的人如今按旬轮换,是军府年前派定的新规矩。今日案边坐的是温砚秋派来的书手,抄得慢,每一笔都先问一遍年月。有两条旧欠,归舟报得出船只吃水和装货的日子,报不出经手的小吏去了哪里,书手就在名目后头添了半行:经手待查。这样的半行,一上午添了五条。
温砚秋是辰时末来的。
他挎着一只蓝布包袱,进门先看炭盆,把冷透的半盆炭拨到墙角,另添了新炭,才在案前坐下。军府主簿的差他做了几年,见了谁都是先问班次:哪一旬的纸,经手是谁,如今人在不在。包袱解开,里头是几册誊清的簿子,还有一卷新拟的榜稿。
“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先说日子。初七两军会审,承将军那边的人、韩部的人,都定了,署左偏院。你名下的案子那日起卷。”
归舟点头。等了这些日子,等到的仍不是结论,只是起卷。他没说什么,把手里的欠单放下。
“第二件。”温砚秋把榜稿推过来,“岁末拟的新岁安民榜,军里文书写了两遍。收城诸事都列在上面,我来请你核一处。”
归舟从头看起。榜上字斟得端正,东门、仓廒、驿路、渡口,一笔一笔像在点家底。写到江州这一段,有一行是:陆归舟献门,保全一城。
他把纸原样推了回去。
“这一行得拿掉。”
温砚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抽出一裁废纸,就着案角裁下窄窄一条,才开始说。
“军里的意思,城里如今要立个由来。碑上写了力竭不退,榜上再写保全一城,两下凑齐,后头招人纳粮都有个说法。军中有人讲,这是你的功劳,瞒着不写,倒像官署亏心。”
“碑上是给死人的。”归舟说,“柳堤上死的人,榜上这一行里没有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没有地方。”温砚秋说,“所以来问你。”
归舟把榜稿拿回来,看到保全一城四个字。那夜的门是他递进去的,城也是真的留下来了。可是门开之后头一件事,是接应被圈进驿站后院;第二件事,是柳堤丢了两盏灯。保全的字样一落纸,这些就都得让到纸的外头去。
“榜一贴,案子就先有了答案。”他说,“初七起卷,邢校尉还寻不着,裴将军的尸身还没认回。榜上写我保全一城,证人的话还没问,官署先替他们画了押。”
“官署最怕的就是这个。”温砚秋说。他说话不劝人,只把下场摆出来,“今日榜上写你,他日会审翻出一层,改口的人是官署。城里人不管谁对谁错,只记住官署的话换过。”
“那就不要写。”
“我回去叫他们重拟。”温砚秋把榜稿收进包袱,“不写你,也不写别人。开城的事,案子走到哪一步,榜跟到哪一步。这一页你签个知字,算军府来问过你。”
归舟签了。笔搁下,他问:“差令呢。”
温砚秋从簿子底下抽出一卷文书,连同派定单放在案上。差令两道印,承岳的印在右,韩部军府的印在左,中间一行是柳仓城限期交割的条目:递令入城,限十日内开核;市税照册交割;仓廒分批点验;旧运欠款就地清点;沿途申诉转达署中。
“交割的框子,两位将军年前就议定了,印也用过了。”温砚秋说,“你去,是把框子送到该看的人眼前,再把看出来的数目一笔一笔带回来。”
“旧运欠款清到哪一层。”
“清到你能看见的那一层。”温砚秋说,“仓里的册子、商家手里的收单、道上各卡收过的钱,两边常对不齐。你只核数目,把对不齐的地方记下来,谁欠谁的,另案去议。不许你在道上替哪一家认账,也不许替官署免谁的。”
归舟翻到末页。自己的名字后头照旧附着待核旧案四个字,墨压得很实,跟领差那天一个写法。
“同行复核派谁。”
“我派的书手,就是案上这位,一路记行程、记经手。到了柳仓,韩部另有对接的人,两下对看,抄本各留一份。”温砚秋指了指书手,“军令、驻留、税额、拘人,四样你没有份,见了也只递、只抄。有传唤,放下差就回,路上的日子自己认。”
归舟一条一条看完,说:“写进去的我都认。”
“出行报准照旧。”温砚秋又补了一句,“凭差令出行,逾旬再报一次。”
书手把差令用布套装好。归舟却没有立刻收,先问了一句:“沈砚的补问排在几时。”
“初十前后。”温砚秋说,“以经手的身份问当夜所知,问出来的话他画押,我也画押。蒋肃仍在指定住处,按月报到,上月没缺。邢校尉和那个警使,还是没有可靠的消息,寻讯不撤。”
他说得平,像念一页旧账。念完了,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好:一件是移交两军会审的呈文,一件是秋娘供词的抄件。
“秋娘那一案,供词早已录了,年前就移给了民事官。”他说,“传唤的日子由民事官定,定下来我知会你一声。”
归舟嗯了一声,没有问下去。供词两个字他听见了,录得细不细、认到哪一层,都不是他此刻该问的。
案上两堆卷宗还摊着。温砚秋收拾包袱的时候,朝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动身前这几日。这两堆,先做哪一件。”
归舟看了看。欠款那一堆厚,压着的都是几年前的旧船脚、旧垫钱,一笔一笔都等得起,也等耗过人。申诉那一堆薄些,上头压着一封西津渡船家的递状,说船钱被占用的营里差局扣了整整一百八十三日,家里孩子的药钱断在里头,落款是岁末廿八,怕衙门年下不理,托人又送了一回,两回的字都在。
“先递这封。”归舟把递状抽出来,“钱占着的,一天是一天的利。”
温砚秋点头,没有夸他挑得对,只说:“递文抄一份给军府,别只走联络这一条路。”
归舟铺纸写递文。被扣的是哪一处差局、经手换了两个人、船家先找过谁,他把递状里报过的经手一条一条挪进递文,写完自己又核了一遍日子。书手在旁数他写的日数,数到一百八十三,抬头问是不是连头尾都算上了。归舟说算上了,被扣的人算日数,从来是连头尾的。
递文写完誊清,日头已经过了午。温砚秋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停下,从包袱里抽出那张裁好的废纸条,就着案头笔砚写了几个字,递过来。
归舟接住看了。上头写的是:初七辰时,两军会审,署左偏院。
纸是榜稿裁下来的,字从背面透过来一点,一个墨点正好压在献字上。归舟把纸条折好,收进装差令的布套里,和那四个字放在一处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温砚秋挎起包袱,“初七你自己也会到。我记个日子,省得你问。”
他走了。归舟把欠款堆重新码齐,压上镇纸,叫书手明日先抄西津递状要用到的旧册页,又把那笔一百八十三日的数单独记了一行,留给初七以后查问的人。窗外有人放了一挂爆竹,响完,河上又静下来。他把布套收进衣襟,摸到里头一张是纸,一张是纸条,隔着一层布,谁也不硌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