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新年的汤
第一锅汤煮咸了。
帮灶的妇人低声叫秋娘来,怕前头等着的人听见。秋娘舀一点尝过,叫另烧水,把留给后锅的萝卜也切一半。
“已经有人付了。”妇人说。
“那几碗留着。后头少卖些。”
妇人仍站在锅边。秋娘已经蹲下,将塞得太满的柴抽出两根,递给她。上游开店时烧坏的那锅饭还记得,她如今知道先让火缓下来。
新年的前一日,西津附近这间小铺第一次挂上临江仙的牌。薄木被风吹得轻轻碰墙,秋娘找一截布垫到后面,听了一会儿,声音才停。
这里离当年借来安置军属的旧店不远,屋却小得多。半年租约收在柜里,两张旧桌摆开,后头便只够两个人歇。她拿已到手的店钱和积存付了押租、添灶,算到上游两名帮工的工钱时,一度想把其中一张桌子退回去。卖桌的人不肯,最后替她钉好了摇晃的一条腿。
上次看过碑稿,她便赶在说定的十日内回了上游。同两名帮工议好留店的活,又添了收碗的短工,才回来开这间分铺。这回也只先守十日,再乘民船回去。桌边搁着一封尚未封口的信,写到新店昨日还没人来,她停住,打算过了今日再寄。
灶旁挂着田氏托人捎来的干菜。六家那条小船仍走近汊,这包东西辗转另付船钱送到,布角都磨毛了。里面夹着一张修船用钱的记,她收进另一只匣子,抓一把菜泡上。
午前,一户军属来取寄存的针线罐,准备随获准返乡的队伍往北走。妇人解开罐口看过,重新扎紧,问店里还缺不缺人。
秋娘抬起头。对方却笑了笑,说家里老人已经等了几年,再不回,又要托人说下回。
“路粮领了?”
“领了。午后去接队。”
秋娘把她原先付钱订的那碗端来。妇人坐在门边喝,喝到一半,忽然说这回该把罐子一起带走了。秋娘去找块旧布,让她裹住罐底,免得一路磕裂。
人走后,帮工将桌脚垫平。另一个常替店送货的青年来问采买的活,妻子在附近找到了针线差,他想留在江州。秋娘与他约好每隔两日走一趟,路钱、工钱当面说定。他领了今日的菜钱,出门时差点撞上归舟。
归舟让到门外,等青年过去才进来。
秋娘先看见他身旁那名记事人,便将盛好的汤交给帮工,擦净手,问是来办哪一件。
他把封好的钱和核单放到空桌上,说潘全早年的船脚核准了一项,外甥托话今日来这里代领。旧绳钱缺据,仍没有批下。
核单写的是旧运款。秋娘翻看一眼,见偿旧的批记与原来的交货副记合在一处,便取出潘家捎来的话。药路误班那笔归舟早已另赔,沈砚的私借也还了,都不在这张单上。
“人还没到。”她说。
“等得及。”
归舟站到一旁。秋娘转身切萝卜,刀落几下,门口又进来新客,他向里让,同行的人也跟着让,两个人堵在柴堆前。帮工抱着空筐,看看他们,又看秋娘。
“坐那里。”秋娘指门边空桌,“别占柴路。”
归舟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她问吃不吃汤。
他抬头,隔了一会儿才答吃。
“同别人一样的价。要饼另算。”
他摸出自己的钱。同来的记事人也买了一碗,将封款挪到靠墙的干处。
汤端过去时,归舟伸手来接。秋娘把碗放稳,让他自己挪。他手背有一道干裂,指节扶住碗沿,热气渐渐遮过他的脸。
她回到灶边,将剩下的萝卜倒进锅里。
潘全的外甥来得迟,放下背上的货,先掏出代领凭。钱还没解封,他便指着单子问旧绳那一项。
归舟把缺的凭说给他听。
“舅舅找过两回了。”
“我再问原经手。今日只能给这一项。”
那人叹气,低头数钱,数完又数一遍,才留下实收的记。他将核单叠好塞进衣襟,说舅舅如今只接民货,旧军的药路仍不接。
“别领完,又来叫船。”
“这笔本来就欠他。”归舟说。
外甥听了,仍把纸边捻平看过一遍,才去端自己那碗汤。吃完要赶货,他将钱贴身收好,秋娘送到门口,指给他街上哪一处还在修,免得绕回来。
客人渐少,归舟面前的汤只喝了一半。
秋娘问是不是冷了。他答没有,又低头看碗里那块萝卜。她收走邻桌的空碗,回身时,他仍坐在那里。
“碑的几份,我都留着。”她说。
归舟点头:“该留。”
“不用你准。”
他收住话,把汤碗往自己面前拉近,继续喝。
旁边修铺的人将一块板掉在地上。两人一同抬头,门外有人骂了一声,另一个笑着答没砸着。秋娘把摞歪的碗扶正,归舟低头将最后一点汤喝完。
临走,他又问还欠多少汤钱。
“刚才付了。”
他放下伸向钱袋的手,道别后同记事人出门。那份具收的回件被拿在手里,走到街角,同行者低头看了一眼,才朝议事处去。
秋娘没有跟出去。帮工将碗送进来,问门边还收不收客,她看了看锅底,说木片翻过去吧。
晚间剩汤够两个人吃。秋娘盛好,见帮工又拿起抹布,便叫她先坐。屋里终于只剩炭火声,垫在新牌后的布松了一角,木头又轻轻碰了一下墙。
“我去弄。”妇人说。
“吃完再弄。”
后屋柜上的裴定川名字牌,在灯照不到的地方。碑稿和她的改句包在柜中,旁边是未认回遗骨的旧来信。秋娘经过,停了一会儿,将门边吹来的风挡住,回来坐下。
给上游的信还敞着,明日要寄;新帮工的第一旬工钱、锅上松了的耳、赵家尚未到的第二回押钱,也都记在册里。她将信往干处推了推,给自己的碗腾出地方。
外头有人试新年的爆竹,响过几声,河上又静下来。她把冷手贴在碗边,等手指暖一点,再拿起勺。
明早仍要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