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殉城碑稿
秋娘读到城头两个字,把纸转向窗。
光没有变,字也没有变。裴定川披甲死战城头,与麾下同心殉城,写在一张新裁的纸上,端正得仿佛谁曾站在那里,将最后一刻看清。
她问谁说他死在城头。
写稿的人答,是照诸军传说拟的颂文,还请夫人斟酌。桌旁有人笑着说正为这事才请她来,字句总能改,祠若建起来,城里才有个共同祭念的地方。
秋娘没有接那一点笑。
这次返江州,她同上游帮工说好只留十日,留足租钱和工钱,乘民船来。小铺看过了,屋主与原租户都见过,租价和灶烟还在议;今日筹祠的人请她认名字,谁知先要认丈夫换过的死地。
“他出城了。”她说,“为夺粮,也为外头接不回来的伤者。最后在柳堤退路那边,没有回到城头。”
写稿的人提笔,将城头圈起。旁边筹事的人说可改城外,殉城还是能用,为城而死,不必每个字都当行路的图看。
秋娘指着后一句,问麾下同心,是谁问过他们。
那人说活下来的不是也一直要报仇。她答想报仇是一回事,当初愿不愿死是另一回事,活下来的想法也不能替没回来的全部说定。有人被抬着,有人还在找路,有人甚至不知道城门已经换了兵。
桌边一名老卒低下头,手放在膝上,没有替任何一边接话。
稿上还拟在旁立一排名位。秋娘问凭哪份名册,承办人拿来几页,有证实阵亡的,也有未归的。她把两种分开,让失散者留寻访栏,不能为了碑上整齐便先刻成死人。至于裴的遗体,至今没有辨认领回,祠里可以奉名字,不能写成已经迎骨安葬。
这几处对方都肯记。说到为何出城、为何接应断绝,却有人将稿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。
“这些是案里的话。”
秋娘答,那也不能因此在碑上写成他们起初便约好去死。
归舟是午后来送核过的几项交割文书,另有一人同行。听见争执,他在门边停了,直到筹事的人叫他看一眼,才走到案旁。秋娘看见他腰间没有从前那块旧差凭,新差用纸收在布套里,同来的人始终没有离开。
她没有问他得了什么职。
归舟读稿,先说城头确实不对。秋娘答这一处已经肯改,现在争的是剩下的。他往下看,看到同心死守、以全生民,指尖在纸边停住。
筹事的人说承岳今日会来,先把能认的名字核好,祭时还有一批给遗属的冬粮。几家商户出了钱粮,军中也从已核可用的存粮拨一份,均记来处;祠工与粮不是同一袋,可他们原定在告祭日一起点发,日子迟,支领的人便仍要等。
“为何粮一定等碑?”秋娘问。
那人说不是不给,要将散住各处的家口叫齐,总得定个日子。若今日说改、明日又说不定,捐粮者也不知道东西往哪里交。
归舟问粮已经到多少。两人翻过收单,有的已入暂仓,有的仍只是认捐。他说未到的不能许到每一户碗里,已到的一批可以照核名先排日子。筹事者答可以报,但得有人改原来连祭带发的安排。
秋娘等他接着说把两件事分开。
他却将改稿读了一遍,说不妨先照改过的立起来,让已经能领的人先得粮,其余经过存入另册,以后再补。不是没人知道那些事,眼下若每处都争定才办,最先受冷的仍是等粮的人。
秋娘听完,手从桌沿放下。
“你觉得是我让他们等?”
归舟摇头,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。她问,那你为何不去争先发粮,要来劝我少争几个字。
他没有立即答。
归舟翻回粮单,像要找哪一个数,手却停在纸边。筹事的人伸手来拿,他没有给。
秋娘又问:“你去不去?”
归舟终于说,自己也希望这块碑先立。有人因裴聚在一起,如今仍有许多事要他们合着做。他明知写得不全,仍觉得眼下可以先这样。
“所以不是只有粮。”她道。
“是。”
承岳傍晚来时,秋娘将两稿放在一处,说自己不认全军自愿殉难,也不认把争粮撤退省掉后,那些人便像从来没想活着回来。
承岳看了很久,准改死地为城外,删去全军尽殁,名单不明的不得刻作死者,也不写裴已归葬。但出城争粮与接应中断那几句,他让留到别册,碑面改作率众御敌、力竭不退,为江州死。
秋娘说他最后是在掩护伤者撤,退不是羞事。
承岳将改句压在底下。
“下回守城的人要看。”他说,“我要他们守住。”
“写撤了,就没有人愿再守?”她问。
承岳没有回答这一问,只说改到这里可以刻,其余记入旧事核册,将来有确证再议增补。没有谁给将来定一个日子。
秋娘看着那句力竭不退。城头改了,丈夫仍被留在一个不能转身的位置上。
她要求自己所列的改动附在筹祠底稿后面,不许在呈文中写遗属已全认。承岳准了,仍令按末稿备刻。刻工的样字还没落到石上,秋娘已经知道,有些话会比别的话更容易留下。
三日后的告祭不等全祠建好。先用已准的一间屋奉名位,墙还未粉,碑材放在檐下,改定的字样展给来的人看,刻期另排。秋娘没有行迎骨之礼,也没让人把那块名字牌说成丈夫的尸骨。
她去领的是几家委托她代取的一小批冬粮,另有自己列在亡者家属册上的一份。承办者当众说明领粮只认身份与实收,不以认可碑文为条件;不同意刻稿的,也不能从粮册上删掉。未到的认捐不算已发,旧欠饷抚恤另在,不拿这一斗新粮冲清从前的债。
秋娘本想把自己的一份让开,身后的老妇却问若连她也不领,旁人会不会以为有意见的人都该退。她想了想,照名收下,给自己那一袋作记,日后如何用是自己的事,不用空肚子证明反对。
有人看她拿了粮,笑说这便好了。秋娘让他把收条读完,纸上只有实收多少,没有别的话。
回到客栈,她将准许照抄的初稿、末稿和自己的改句分别包好,写上日期。原件留在筹祠处,她只拿回来这些抄纸,临走反复核过,一字不愿少。
第二日她去小铺量灶,仍带着那几张纸。屋主问她可想定,先付定才留到岁末。秋娘又算过上游工钱、两处房租与添灶的用钱,说回去同愿意来做工的人讲好再答,不把这批代领粮卖了来开店。
从铺门出来,她听见街上有人念新拟的碑句。那人念得顺,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记住了。
秋娘没有拦每一个路人。她把包纸的布结系紧,沿街去找代领粮的那几户,叫她们拿自己的斗来,趁天还亮,把各人的份量分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