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起留下的人

韩铎带来的不是增兵册，是回乡的名单。

纸搁到案上，有几处被手指摸得发暗。他说河中的人已经在外过了农忙，有的家中只剩老人，有的留守催了三回；江州既已收回，不能仍用出兵时那一句同去，把回程一并扣住。

归舟把纸接过，先看所列是哪些队，并没有在人数旁写逃散。

入冬后，城中议事处换到一所已核归公用的旧驿舍。民屋借用的渐次退还，尚有几户天天来追问，门前一张长凳从早坐到晚。归舟仍住指定的外舍，到这里须报去处；坐在旁边替他复核文书的人，既同他做事，也记他每日经手什么。

另一支军的领队也要走，说家里等着修堤，春来田淹了，明年带什么粮再来。他将腰间一只小包放在膝上，里面似乎就是已经备好的干粮。

承岳让他们说完，随后问，走后哪段路由谁接。

没有人愿接这一句。

北面的段军没有消失，商路也不因城上换旗便能放任不守。前日一支小粮队在外沿被夺了两匹驮畜，货追回一部分，人都回来，但再让原路的商家无护送去一趟，对方已经不肯。城里还要运盐、柴、米，散得太快，回乡的人走到半路也可能被别的军队拦下。

韩铎说可以留一些，不能说到这些便叫全部留下。他回乡要守的同样是人，不是心里只有自家。

归舟在案旁写了两行：要走多少，最少留多少。那位等修堤的领队看见，伸指把第二行推远，说自己只有这一队，留一半不够守，回一半也办不了家里的事。

那领队将名单拉回，说近仓可以交，远路自己的人才认得，如今留下谁，都有人回不了家。

韩铎拿笔点了远段，肯留一队熟路的。承岳让别部接近仓、撤掉城内一处重叠的守队，原来僵住的名单这才挪了位置。

归舟问限到何日。有人答到局势安定，他把笔停住，说这样写，到春耕也能说不安定。

最后先定六十日，从各队实际接岗、两边留记的那天起算。不是从今日围桌坐下便开始替还在路上的人计日，也不是六十日一到便可以不通知拔营。到期前十日，双方报续留或换防；不同意续的，按已约接替安排撤出，不能把提早通告当作还有人便永不许走。

若接替失约怎么办，几人又争了一阵。

韩铎不肯让自己的留守无限兜底，承岳也不肯签一句无人来就把关口丢空。归舟将要害与可撤的支点分开，接替不到先回报，启用约定的后备队，若后备也不足，缩到哪条还能相互照看的线。那一段缩守会多留多少路给敌人，写在同一页，不假装撤得有序便没有危险。

管粮者搬来存粮数，照留下的队数一扣，不够承岳原拟冬中再前出。返乡者也要路粮，有人提议从这头省，韩铎立即将名单翻开，指着其中一人说，他家离最近的准行泊点还隔一段陆路，空着肚子走不到。

归舟重算，将已入仓的另列，未到的买粮划到纸边。军饷旧欠仍挂原数，返乡路粮留下，再核留守能带多少。

韩铎要求军中的额外调用仍经本部领队确认，不能共守就变成归舟抄一张札，谁都得听。他说这话时看了归舟一眼，案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
归舟把这一项记下。

“我只递已定的事。”他说，“临时加兵不是我的权。”

旧盟的交割与不重收费仍照行，本期公用另留一小笔赔款，六十日期满也不销民损与追偿。归舟写到这里，身边的管事将修门那户未核的夹衣单塞来，叫别夹到已清里去。他把纸抽出，换了地方。

午前，写出的留守数比承岳原想的少。

他盯着图，良久才将一处原拟冬中前出的位置圈掉。眼下的联盟若只肯出这些，就不能仍摆成有更多人的阵势。那名要修堤的领队终于松开膝上的包，答自己可留两名识路的旧卒交接，不留整队；两人的家里要先送信，回期随这次交接写，不随大军口头往后拖。

韩铎签了六十日的约，连同各队认过的出额与粮表各留一份。他没有向承岳交出永久调动河中兵的权。来时那张回乡名单依旧有效，只是分了先后，已认轮换的一批可以先走。

归舟以为读回后便可退下，承岳叫他留下，说幕中要有人常管联络。韩方管事要共同收报，各部对看，别再一件事跑几个营门。

归舟将刚卷起的纸放下，怕人看见自己松了口气，低头去齐纸边。

有人说这份差给谁都行，偏要给开过门的，以后叫守门的人怎么想。韩铎没有替归舟辩，只问用他还是审他，是否还分得开。

承岳说都办。旧案未清，不许他因此领兵或独掌关凭，原来的出营报准仍在；联络册由两方指派的人对看，变更钱粮、人额须各部认领再行。他能问、能抄、能递，不能替谁在原数上加一个人。

归舟站起来，说前次开门的证人若来，问事照常，自己该到便到。他说得很快，眼睛还望着案上新写的任用纸。

承岳答准，令另记，不将这句自请当作旧案已经办结。

任用的文字随共守约公开给各队看。所需纸墨、食宿与差用按此项支领，出额有上限与核人，不从船主的脚钱里暗留；归舟签的是承办，不列盟将。他拿到那一页时，看见自己名字后仍附待核旧案四字，没有要求移到别人不易看见的地方。

午后，第一批返乡者来领路凭。

其中一人问陆先生是不是还在江州有家。归舟答有，对方说既然有，为何还住外头。归舟说如今住处有约束，等准了才能回。那人看了看领凭的纸，没有再问，收好路粮就走；他着急的是赶上同队，不是替归舟想一个更好听的称呼。

归舟看着他们出院，将未交接的两处圈出。门外有人同回乡者打招呼，问能否带一封信，他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
傍晚整理回件时，他见到西津捎来的私信，准他在旁人验过无公事夹带后收读。是秋娘托人回的短话，说自己已按原约七日回上游，陈赵两家后来的迁住由留在城里的人照录送她，赵家按十日搬到另租的小屋，暂住的钱已清，修缮旧争仍在核。借她的押钱只还了第一回，不必替她向人催第二回。

她冬里还会进城看一处可租的小铺，日子未定。这些话没有邀他去，也没有问他今日得了什么差。

归舟将信另放，继续读公册。外头有人为留岗粮够不够吵起来，复核的人叫他去听，不许在屋里猜。他披衣起身，走到门口又返回，把写了一半的变更纸交给同案的人保管。

他出去时，争执的人给他让了半个位置，叫了声陆先生。归舟坐下，接过他们递来的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