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第一笔军纪赔款
屋主拿着盖过记的赔单,仍没有钱修门。
他把纸铺到森面前,用指头压住下面一行,问这两个字是不是准给。森看过,答是。屋主又问,那为什么领钱的人让他明日再来。
门破了,明日也挡不住今夜的风。
森巡过城北那条街,看过这户被撞脱的门框。几名兵嫌分给他们的临时驻处漏风,趁屋主去取水,把这间有灶的屋占了,连床上铺盖一并扔进院里。
他们不是段军。
新禁令就在街口,借屋须问主人、报准处所,不能见门里暖和便住。森带巡查的人将占屋者叫出,核姓名与当日轮值,其中领头的是自己近来带过的一个老卒。那人说以为屋空着,屋主却当着他从泥地里捡起半只孩子的鞋,问空屋谁还在床头放鞋。
森按巡护权限停了他们这轮外差,交队中听问,替屋主取回能取的东西。破门、踩坏的木盆与沾污无法再用的铺料分项估过,屋主与见证人认了,营中也准赔。案子走到这里,人人都以为剩下的是领钱。
掌支领的吏员将赔单翻来覆去,最后推回,说自己手里只有粮钱、运钱与定给伤者的用钱,没有一项能照这个名目开袋。若森硬要领,就请在领单上写借粮用,日后自己来补。
森没有签。
他记得春日在村里赔过粮,伍成的事不是从未有过的教训。那时能用近处实粮先补,如今入城受理的损物不同,各部钱物又分放。贴了同一张禁令,并没有使几处库房忽然长出同一把钥匙。
屋主看他们说了一会儿,低头将纸叠起,问是不是先去借一扇门。
森让他暂等,自己再去报。屋主答还有木工等着要工钱,不能一天到晚拿这张纸陪军爷走。他走后,森站在案边,听见后头又有人问赔款在哪领。
承岳听过,说从此次核定可分的获物份额里先留赔用,不能先分尽,再叫受损的人等下一场仗。
话传到议分处,几名军官当即不肯。
他们说抢的是那几个人,应扣那几个人,旁人守路流血得到的一点,凭什么先让出去。有人怕今日扣修门,明日城中旧朝留下的债也全往这里填;还有人已经答应给伤亡同队者留一份,如今再动,回去怎么交代。
森没有说谁有意见就是不愿守军纪。案上摆的钱确实不是没有去处的闲物。他问负责点验的,究竟哪些已经核清能分,哪些只是收进库里。
抄册的人翻出可分赏的那一页。认得原主的民物、商货不得分,兵器、粮饷与伤用先留;真正能动的只剩这一小项。
承岳叫各部按已议比例留赔用,责任人仍须追偿,旧欠另案。话还没说完,一个军官便把自己那份名单合上。
他仍问,留下容易,谁先出。
森翻到自己那一行。
那笔份额还没拿到手,他却早已有了用处。膝伤逢湿就痛,想买一副合身的护腿,另添一床不透风的被;余下若够,还想去看看陆家屋面,别让旧屋再熬一冬。哥哥已经回来,他仍没有同他商量过这件事。
“我的先拨。”森说。
掌册的问是暂借,还是入赔用。若只借,后头还要另找钱还他,不是少了一笔,只是移到另一个名字下。
森想了一会儿,说转入,不用还。说完看了一眼那行数,才把册推回去。
对面的军官说,那你愿给是你的事,不能叫别人都照你。
森答不叫所有人全给,按承岳准的比例留。自己的多转,不能替那几个占屋的人抵罪,也不能由此替军中免掉后续的赔付责任。
承岳在改过的分项上落记,让自己的可分额也依同一留取办法办理,不设一个只给下面人的数。各部领物人重新对账,韩部负责者只认共同约定范围内本部应留的份,不许把别部无法核的数先摊过去。争的留在旁边,能认的一批先点出。
到下午,一只小钱箱抬进支领房。
森跟着点了两遍,自己改签那一份在里面,其他已核转入的也在,未到的没有用一张应交单充作满箱钱。吏员取出空白赔领,蘸墨写下第一户的名字。
还是那户修门的钱先领。
屋主来时手上沾着刨花。他已经请邻人帮着把门框临时支回,木工肯先做一半,后半日的钱还欠。吏员要他在单上写钱物全清,他摇头,指出被雨浸的另一件夹衣尚没核价,不能为了拿门钱就把那件也抹掉。
森让分开。今日已核门盆铺料按项付,夹衣补看,未领的不签领过。钱倒在桌上,屋主数了两次,挑出一枚缺口太大的,吏员换了。那一声落在木桌上的轻响,比森先前听见的任何一句准赔都实在。
屋主没留着说感激,包好钱就走,说木工还在等。
傍晚森巡到那条街,看见新木榫已经塞进门框,旧门板合上还留一道细缝。木工在下面刨,屋主蹲着替他扶。孩子的铺盖晾在绳上,有一角洗后仍旧发灰,钱没有让它回到昨日被扔出去以前的样子。
森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问满意不满意。
领头占屋的老卒在营里听说他转出了自己的份额,来求见,说既然陆队替垫了,自己愿多做几班差,能不能就此揭过。森让他看清记录,军中已经先赔,责任仍依核定追到各人,不能把多站两夜岗直接抵成替屋主受过损。
问事的结果当日送下:领头者撤这一轮带队差,参与者按实情记过拘管,认下的损数各留,承岳批在末尾:从各人往后的工赏中分次扣补,家口配粮照给。森只向他们宣读自己该执行的部分,没有多添一顿打,好叫别人相信自己够狠。
有人从旁说,城才拿回来,倒先忙着收拾自己人。森抬眼看过去,那人没有躲。他想起苗六丢在地上的草,知道这话不会被一张赔单赶走。
“屋是自己人撞坏的。”他说。
那人转开脸,不再答。
回到住处,森将旧被抖开,铺到板上。被边漏风的口子还在,他拿针缝了几下,左膝曲久了发疼,便将腿伸直,慢慢缝完。吴庚送来明日轮值单,瞧见他的被,问护腿还买不买。
森说这次的钱没了,待以后再算。
吴庚把轮值单放下,摸了摸被角,说自己那里还有一块厚布。森让他明早带来,线得用粗些的。
睡前,他在自己的差记后添了一行:已付几项,未核一项,责任追偿未完。写完把纸压好,屋外那条街上,一扇刚能合拢的门关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