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谁家的胜利
秋娘踏上西津的石阶,先听见有人喊搬出去。
声音从巷口来,不在迎军的人群里。一个男人抱着门板横在路中,另一个把铺盖往回拖,两人都说那是自己的屋,谁也不肯先松手。旁边的孩子哭了一阵,见大人没人理,便抱住装碗的筐,不再出声。
送秋娘上岸的船伙问箱子放哪里。她回头,先把船脚余钱付清,请他将箱子放到不挡路的檐下,别因前面争吵便又叫船多候。
她不是听见江州开门就当夜赶来的。
上游临江仙还在原处,租约这几年逐期续,眼下这一期的当月房钱已付。她同两位帮工说定离店七日,少接需要自己跑远路的单,平常饭食照做,加出来的看店活另计钱;自己的铺仍空着,不交给旁人白睡,也不假定一回来就能在江州另开一家店。若超过七日,会托原来识得的货人带话,再议,不把迟归的日子自动算成帮工该替她扛。
六家合有的小船也没有跟她走。它仍在上游做近汊的活,近来换过一段旧缆,钱从修用里出,份额未改。秋娘将本旬自己的用船安排让开,照原约留给轮管的人,不因要回故城便把它叫作自己的船。
她等到可走民船的水段与西津接客时段都有准话,付钱搭一条获验的客货船。沿途两处停验,乘者各报去处,军粮过时让道;已经换旗的江州也没有因此任一船都直靠。现在脚下的石阶熟,停船的人却换了几个,秋娘没有拿裴夫人的称呼要求先下。
巷口争的是一间临街小屋,同她从前借过的临江仙不是一处。
抱门板的陈老二以前在渡边补桶,旧年携家口避到亲戚处,前门临走时由弟弟照看,后来弟弟也走散了。他带着旧房契和邻人的认话回来,发现屋里有人,门板还被卸下来垫过床。
住在里面的是赵氏夫妇,带一个孩子。男人替段军做过木工,不是领兵的人,原来在城外租住的屋被拆取木料,辗转进城,经一个管空屋的经手人才住进这里。他们付过钱,也修过漏处,手里的凭只写准暂住,没有原主的名字,更没有卖房二字。
秋娘认识陈老二。他补过她店里的桶,却没有交情深到可以替他收屋。赵氏看见他同秋娘打招呼,更紧地攥住被角,以为来的是能替旧住户说话的人。
“城还给我们了,屋倒不还?”陈老二问。
赵氏答自己也是城里人,怎么到换了兵便成了该走的那个。她把孩子往身后拉,丈夫指着屋顶说漏处是自己修的,这几根檩原先都朽了,住了几年不能连修的钱也没处讲。
陈老二把门板一顿,说自己没请他修。
秋娘站到门边,看见门槛里外各有一双鞋:一双旧草鞋,沾着返城路上的泥;一双孩子的布鞋,鞋尖补得发白。她没有先替其中一双找一个更配在这里的理由,只问东西先能不能放下,别让门板砸到孩子。
两边都不动。最后是赵氏把筐挪出门板底下,陈老二才将木板靠墙。
巡查的人过来,先问是不是军中抢占。听说两户争旧房,他说去收凭处登记,这里不当街判。陈老二说自己就是从那里来的,人多,要等后日核,今晚又住哪。
秋娘看过他拿的候核纸,问若只议今夜到核完前怎么住,能否请巡查留个见证,不先替房契定案。那人叫来记事的吏,仍申明自己只记双方暂议,不许用这页纸卖屋、领整院或赶走未在场的人。
屋里并没有想象中宽。
前间可铺两处,后间有灶,一道旧板隔住睡的地方。陈老二的妻子与老母还在渡头候,三个人回来,要占前间就得先搬赵家堆的柴和木工物件。赵氏不肯让陌生男人夜里穿过自己的床边去取水,陈老二也不肯在亲手修过的门外再买一夜地铺。
秋娘跟着两边走一遍,指给他们看侧门。门被木料堵住,清开后可从外侧到灶,前间夜里不必穿后铺。木料不是废物,赵家男人明日还要拿它修东西,不能扔进沟里,得另找一处垫高存放。
陈老二说愿搬,但不认搬一次便等于对方今后能一直住。赵氏说只要有去处,并非非占这里不走。
去处才是真正卡住的地方。
有人在旁提城里空房多,随便另找一间。秋娘问有谁准借、屋顶完不完整,那人便不再说。她请赵家男人去看渡后一家已张榜收租的院子,自己同赵氏留守物件;不能先把铺盖扔过去,才发现门后又有另一个原主。
正等着,来请她赴庆功席的人找到了檐下箱子。对方说裴将军遗属回来,该往前坐,众人都等一个谢字。秋娘请他先回,说自己晚些再报是否能到,别为她空一席不让人吃。
陈老二听见,眼睛亮了一下,问能不能请军中直接给赵家一间。秋娘摇头,说去席上坐着不等于手里有空房。说完,她也觉得那一句若答应会多容易:借一个人人愿信的称呼,让眼前争执停一会儿,后头找不到屋的便是别人。
午后赵家男人回来,说那院只剩一间小屋,价能承受一部分,要先付头旬,还有押钱。原本付给管空屋人的余期钱讨不回来,手上差了一截。
陈老二说这不是自己欠的。秋娘答确实不该直接算到他头上,但他若愿意给几日搬期,赵家可接完手中木活,或能凑齐。赵氏随即问,凑不齐怎么办。没人再说肯定凑得齐。
几人重新商量,定下十日。陈家先住前间,赵家后间暂住,侧门水路清开,夜间两边各关门。赵家向陈家付这十日暂住的钱,数按后间实用议,不把从前付给别人的钱又叫他们补一遍。陈老二只收先三日,其余出工得款分付,收据写暂用,不写租权永久有效。
屋顶修缮与旧占期间如何计,另存凭待核,不能叫赵家为拿到这十日便签所有修费放弃。十日届满若新屋不成,须提前两日来重议,不能自行续住,也不许到时趁人出工把孩子和箱子丢在街上。
秋娘陪赵家再去那处收租院,把未住便不收全租、留屋到哪日问明。赵家付出自己能付的一部分,秋娘只借给他们一笔明数的押钱,从自己的路用里取,约两次木活收款后分还;她没动店里留给工人的钱,也不替一家包下以后所有租。
赵家男人问为什么帮他。她答自己见过借来的屋要还,也见过一条船开走以后留下的人,不想今日只帮人把东西从门里搬到门外。
到傍晚,侧门真的清出来了。
陈老二接回妻母,把老母的席铺在前间靠干墙处。赵氏在后灶煮粥,先给自己的孩子盛,没有因得了借钱便自觉要伺候陈家。陈家的妻子拿出一小包米,问灶能不能轮着用。两人各看了对方一眼,开始讲明早谁先烧水,话仍不客气,却终于不再是搬出去三个字。
秋娘收好暂议的照录,请双方各留一份。她不是见证完便管住了以后十日,后日核房契、修费争项、搬期都还要各自去办。陈老二没说这回城值得,赵氏也没说换了军便安心。巡查吏将门前堵路的东西点清,走去下一处争执。
暮色下,远处庆功的鼓响了一阵。
秋娘到已付一夜钱的客栈放下箱子,让人回话今晚不赴席。她洗手时摸到掌心被粗木磨起的刺,取针挑出,忽然想起裴定川若回来,也许会先问今日有没有吃饭。
她不能知道他会怎样评这座城,便没有借他的名字替任何人说一句满意。
窗外有人担水,木桶碰着门槛。秋娘把那份写着十日的纸压到干处,给上游店里拟一张平安抵达的短信,末尾仍写照旧日子发工钱,回期若改再报。信写到末尾,她另添一句,柜旁那只接漏的盆暂别收,回来再请人看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