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城门再开
门闩抬起来的时候,森没有往前走。
前面的军士已经迈了一步,又被带队的人叫停。门缝里先出来的是两名空手的守卒,照约报姓名、报哪一侧阶口已交,外头接应的人听完,仍要等先进去核验的回话。
森站在后列,左手扶着杖,右手没有离开刀。
他等过一次门后的接应。那一次等的是另一边,也没有亲眼看见门怎样开。如今终于站在这里,石槽里木头磨出的声音,却比城外任何一声喊杀都让他胸口发紧。
蒋肃返城以后,又过了数日。
森在领差时听过核报:两名现值管事先后与外方来人对过当班,掌钥吏也到约定处认了手令,愿交的守卒与家口各有名册,未应的不得由蒋代写。外侧家口先送出安置,内侧楼阶分段交接,守门兵放下兵器后退到指定空场,不是一开缝便许所有人挤进去。
领差时传过数路核来的消息:段绍主力向北原退,城中有部队跟走,有人占仓不动。森听完,只问自己守到哪一处路口,领队在图上指了两下。
此刻门里忽然吵起来。一个守卒探头,喊队正,说北去的一队还没走清,要先拉车。外头有人说先放便好,带队的人摇头,让森这一列留在原处。
北岔昨夜已经传来回报,己方按令退守界线,段方先撤了所议的一处守点,余队正向北门收。森领差时听见有人骂白放了粮车,没人说这次是大破敌军。
门内横街上,车一辆辆往北门方向走。照刚议的撤队条件,这一班不截;仍须看住转向东门的路口。森只见布篷和泥轴,看不见装的什么。有匹骡子不肯走,挽绳抽得啪啪响。门口那个已经放下兵器的守卒往后退了一步,被同伴拉住。
一辆车转弯,篷角掀开,露出袋上半个黑记。墙边一个男人忽然往前冲,说那是自家寄在栈里的粮。他手中有一截旧封绳,举得很高,门内赶车的人却没有停。
吴庚看向森。森身前还有未交完的守卒,北门方向又传来催车的号。他叫吴庚拦住男人,自己向领队问能否扣下这辆。
领队答照议定的撤队放,争货的人带到后面。森还握着刀,没有拔。男人被劝到墙边,那半个黑记已经转过街角,只剩车轮的泥水一道道落下来。
“说好送家口的船呢?”那名守卒向外喊。
接应的回了一句,已到外泊,还在候。他不肯只听这句,要同去看。两边又说了一阵,才准他随核验的人走到外头认家口,门内其余人仍候着。
森握杖的手湿了。他看见那守卒回来,隔门点头,听见楼梯上有人叫卸下弓。又过片刻,先入内核验的人才返出,报近门楼阶已交,这一路可以进。
森跟着往前。他领的仍是街路巡护与转送伤者的差,沿东门入内到两处路口便停,不直冲粮仓,也不追过另一队尚未接定的辖处。
门内地上有一摊水,一个老人蹲着用破瓦往外刮。见兵进来,他站起,退到墙根。森以为他要说什么,老人却问能不能别踩那块松砖,砖下通着自家灶边的小沟,再塌就要拆灶。
吴庚走在后面,听见了,侧过身绕开。铁锅碰了一下他的腿,他抱紧锅,仍往前走。
街上没有森想过的声音。
有几户把门打开,有人从缝里看一眼又合上。一个妇人抓住他们问见过穿青短衣的孩子没有,孩子昨日出去寻哥哥,到今早未归。森叫她报住处与孩子能认的样貌,交到路口暂记寻人的地方,没有答等城安定自会回来。
还有人在墙角垒砖,准备把借住屋里的灶重砌起来。段兵退前搬走两块铁板,那家老人站在空灶前骂,骂的声音比迎军的声音高。森经过时,听见有人说早知道今日开门,昨日便不该把米藏那么远,背回来还要半天。
他竟有一瞬觉得委屈。
他们走过那么多路,伤棚里还躺着人,城里的人却先计较几块砖与半日脚程。这个念头刚出来,他便想到自己若回到陆家,会不会也先看门板还在不在、屋里有没有雨漏。只是他今日不能离队去看,便容易觉得别人先去看是不懂。
走到一条背街,前面忽然停了。
苗六站在一间大院门口,手里提着从院内拖出的草束。门楣上还钉着段部留下的旧木记,地上堆着用过的破弓弦与几片烂甲。几个跟他同路的兵已经将一张坏席扯下来,卷到门边。
“这处烧了。”苗六说。
森问谁下的令。苗六答段兵在这里住过,押过人,院后墙上还有血,留着给谁看?
春日接降那一次之后,苗六被问过拔刀的经过,停了接降看守的差,后来准随原队做路段清理,不许处置降人。森还没听到曹七的判讯,苗六已经问过几回。
火还没有点。一个兵手里拿着引火物,等苗六招呼,森先叫他收起,另两人把草挪开。苗六伸手拦住,问连这里都不能动,弟兄们这些年到底回来做什么。
森让他看侧屋的门。
门内有只小木鞋,旁边挂着半幅洗得薄透的布。一个瘦男人抱着铺盖站在那里,脸色灰白,看见苗六看过来,立即说自己不是段兵。
苗六指着那块旧木记:“不是段兵,住他们屋里?”
男人说前院被占,一家人挤在后头,后来又来了两户。他见森往内看,忙叫屋里的人出声。隔着门,有孩子应了一句,问是不是还不许出去。
苗六说人出来便好。
“出来住哪?”森问。
苗六没答,扯下门上的木记,往墙根一掷。木片裂了一道,他脚边的草也散开,像这点声音本该替更多没有响起来的东西作声。
森让人把院中确属军用的弓甲集中封记,内屋先问有没有病人不能走,另找负责查押人的军吏来看墙后痕迹。若真有人在这里被害,要找人、找经过,烧掉只会让后来来问的人连在哪里发生都指不出。
“你又要留着慢慢问。”苗六道。
“今天不烧。”森说,“把火收了。”
他叫身后的守卒过来,那人迟疑一刻,站到了引火物旁边。
两人站得很近。森闻见草里的陈霉气,记起炭棚那一截松明,也是苗六替快要灭掉的火添过木头。他一时很想说一句别逼自己,好像让恩人受拦全是恩人在逼;终于没说,只把杖撑稳,不许拿自己的腿挡作一块别人不敢碰的肉。
旁边一个老卒来劝,叫苗六先走,院子记下不会丢。苗六看了那人一眼,说你们都会记,就是越来越不肯动手。
他将草丢下,转身出了巷。带队的老卒另换人去跟,不让他独自带着几个人再往下清屋。准备引火的那名兵留下报经过,没有谁只因还没烧起来便说什么也没发生。
院里的人仍不敢回房。
森让吴庚陪巡查的人记住现住几户,今夜仍住原屋,门前留轮值守卒。弓甲先封,前院两袋不知主的东西也不许动,等管事来认。
那男人听见今夜,问明夜呢。森没有答上来。男人点点头,抱着铺盖退回门边,仍没敢放下。
午后,接门的回报逐处送来。西向军路也已有己方与韩部约定的人接上,几处仓仍封验,未交的小队另围问,不因东门旗换了便说处处无事。街上的通行告示先写哪些路可走,哪处仍须候,承岳的兵没有立即撤掉全部岗。
蒋肃随后按约出门到指定住处待查,交接由旁人记。森远远见过引送的人,没过去。他想见的既是一个活着能答话的蒋,也曾是一个可以让多年怨恨终于落地的死人;此时两种念头同时在,他不愿带着刀去问哪个更真。
归舟未出现在他的队里。听管事的人说,仍在外头依限制核交割,另有人同行,不许自己回旧巷。森听完没有再问,也没替哥哥向谁传一句可以回来。
傍晚,吴庚带回现住户数,问那一院是不是以后就归这些人。森说只是今夜不能把人赶到街上,谁的屋、怎么还、后来住的人往哪去,还要另办。
“打回来了,怎么还这么多事?”
森朝街口看。早晨那个刮水的老人正提着一小桶泥,另有人给他递碎砖,他们修的仍是同一段沟。寻孩子的妇人又来问过一次,目前没有新消息,名字仍留在路口的纸上。
他答今日回来,所以这些事到了眼前。
夜里换岗,苗六经过时没有看他。森让出半步,见他手里没有草和火,才转回去核下一班。城门在身后合拢了一部分,留下当夜准走的通道,木头磨石槽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森又向背街望了一眼。吴庚守在那所院子门前,还没有轮到人替他。森叫下一班的人先去,自己留在门边等交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