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蒋肃的证词
蒋肃进来时,先看门后有没有人。
门后站着两名守卒。他看见了,反而将衣襟理平,走到案前,问自己今日算客,还是算犯人。
归舟坐在侧面,没有答。来之前承岳准他听问,却另派了人落笔;他参与过的那一夜,不能由他自己记成旁人的口供,再拿出去作一份仿佛与他无关的凭。
来时经过院墙,归舟看见一株枣树只剩几枚干果,想起森入营那年,陈婶也送过一碗枣来。已经四年了。借来的院子离江州仍有一程,屋主收了短租钱,叫他们别堵住院外的通路。城还未入,石钧来降后补上的墙兵仍在,先前未到的那一小队也没有得到足以定生死的回报。
这次蒋肃带来的不是举城的降书。他只提东门的一次交接,前面附了现值门军两名管事的应条。
他早已不是当年手握副守亲兵的人。献门以后留在公署核仓与交运,近来段方守城人手调动,又叫他协办东门粮车出入,认门吏、认交班,更认得谁领了饷、谁还没有。现在肯谈的值门管事,图的是带部众家口脱身,不是听蒋肃一句旧官名便把钥匙送来。
归舟见过应条的照录。纸上几人的笔样尚须再核,门钥仍由当值者掌,蒋本人不能凭这几张纸单独开门。
他却为牵这条线开了一个价。
“前次开门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帐外有人咳嗽,蒋回头看了眼,又说段军如今粮饷俱难,外头兵也逼近,若错过这一次,门内换了人,他未必还能递话。军中要一个死人容易,要一座不必再撞的门难。
承岳问,拿不追旧事换来的开门,如何知道是真的。
蒋将两手放在膝上,说可先派人验当班、验退路,交接不成,不必给他写功。至于旧事,那夜城内要活命的人总不能如今又被拿来偿命。
“那夜谁拦过?”问事的军吏道。
蒋答邢校尉不知变通,真闹起来,预备队先在城里打,放行的船一条也别想走。军吏让他只说自己下过什么令。他顿了一下,答拘了邢,亲随动的手,额上的伤是争时撞的,不是自己叫砍。
军吏问钥由谁取,蒋答自己从掌钥吏手里接的,有当值者在旁,随后令移闩。
归舟望着桌沿,想起那一小片血从眉骨流下来,邢还在喊他。
军吏又问,裴的接应令到了没有。
“交过门才到。”蒋说,“已经不是原先的局面,当然不能再照旧发兵。”
“你叫谁留住信使?”
蒋报了两名亲随,归舟认得其中一个。那人如今是否还在城里,两人都不知道,不能叫军吏在他名字旁先添已证。蒋承认接纸、令看住,不承认那叫故意断裴生路。他说外头另有北路,归舟不是也派人去报了么。
目光终于落到归舟身上。
“陆先生知道得比我细。他现下能替你们办事,我便只该在这里认罪?”
归舟抬起头,说自己也要列进去。
侧案上有他来前交出的数页记录。其中一份是他后来记的经过,逐处标记忆与何时补记;另有能追到的交运副凭,证明过哪些船、什么期限。原件仍在城里的,他列出存处和经手,不冒作已经取到。
承岳让军吏当面读其中一段。
归舟在第一百零八日白天已经写好警讯,却等到门开才送。他当时知道裴若先得消息,可能叫停交门。他还写了那夜邢叫自己唤预备队,自己看过能向外传声的窗,没有喊。
蒋肃听完,脸上没露出胜意,只向后一靠,说那么今日总算不只是问他一人了。
军吏问归舟,为何拖信。
他先说怕渡口之约被停,说到一半停住,又说还有秋娘。他想让她活着离开,也想让她留在自己能接近的地方;先前与段使议的时候,已经知道城外裴部不在所保之列,仍然瞒着。
军吏问秋娘何时知情。归舟抬起头,说是在裴死后,先知接应被改,后来才向他问明迟讯。军吏落笔,他看着那一行写完。
蒋问他,既然都认,为什么不能算当时情急,无可奈何。
“我有几次能早说,没有说。”归舟道。
军吏让他把那几次分别记,不能只留下一个笼统的有罪。段使最初来话、何时知道不保外军、何时决定拖延,各有先后;蒋何时听全、沈何时参与,也不能由归舟一句我都认便遮过去。
他依次答。沈知道议交、排船粮,并在夜里帮找报信的路,这些他亲见;沈后来怎样处理被扣使者,归舟走去西津后没有看完,就留下待问。第一警使绕北路到裴处的时刻,他并未亲见,是后来的返话;另一人还没有消息。
有人递来旧证词的抄件,是森此前保留的几份中获准供核的部分。读到门军严青所说时,军吏指出,他见收械、听过找脚夫,却没有在值所里看见拘邢;这份可以核外围,不能说每一个动作都有三个亲眼见的人。
蒋说既然如此,邢到底怎样骂、窗外能不能叫动人,便仍只是陆归舟的讲法。归舟答是,自己所见由自己认,可以另找当值者核;但蒋方才也已承认拘人、取钥、扣使,不因有一处尚待查,已经各自说出的那些便一并没了。
两份口述分开写,没有揉成一个大家都同意的故事。
午后,蒋又问免究的条能不能给。承岳拒绝,说此次协办交门可以登记其所做,旧事仍查,不能拿未开的门先买断受害者的问题。蒋的脸沉下去,提醒他若自己不回,城内的人会以为外头先扣了来使。
承岳让人将邀来问话的原条取出。条上准来往,不许私杀,并没准免案。他答依约让蒋带回重议条件,来回由双方核准的人接送,不因今日认了旧事便暗害;若蒋愿在交接后留下,亦保其性命待审,但不得自行离开指定住处。
归舟的名字也列在待查册里。
他听到自己的新限制:暂停独自对外议约,须到的交割仍可办,但有另一人同行,书件由管事复核,未经准许不得离营。不是当堂洗清,也不是当即判死。承岳需要他认路,仍不肯给他一纸无罪,这两件事在同一张令上挨着。
蒋盯着那张令看了很久,说可以先带话回去,免究既不能给,值门的人要的家口出路却不能只剩日后再说。
于是重议的交门条件仍列家口自愿先出、粮路接应、交械不杀及有具体杀掠另核,不把家属押作履约之质。门军当值、谁掌钥、哪队退、哪队接,都需双方再次见人核条,未到回报前不叫大军踏进门洞。蒋只负责引接,不获新领兵权,也不能拿承岳的待审保全纸去强迫未应的人。
蒋没有立即拿纸。他说东门的人虽肯交,北门还有车要走,若外头连那条路也截死,里面的人仍会关门。
承岳叫他把话说明。
蒋说石钧部退出后,补墙的人从别处抽来,北营要的粮却没跟来。陶部仍扣着车货,行营派人索取,碰了一回闭门。如今段方要将能调动的兵和余下军用辎重撤往北原,东门留守怕被丢下,才肯同蒋谈家口。
“你见了?”归舟问。
“索车的人是我领到场门的。陶那边没有开。”
蒋带来的另一名随行者这时才获准进屋。他是段方行营遣来的军需吏,带有本次退队的交涉书,营记已由外头的军吏验过。他不替蒋认旧事,只问北去的本部车队是否受截,所列时段以外的人也不在这张书上。
承岳指着北面一处岔路,问韩方管事,昨日探过的那队还在那里么。对方答在,再往前便能逼住车路,但补粮未到,若截住后城里的人回头来打,须再添守兵。
“添我的人。”一名旧将说,“车留下,城里便撑不了几日。”
韩方管事摇头。再添便要抽走接运口的人,回粮的船靠不了岸。他把自己所守的那一段压住,明确说不出这队。
军需吏收起交涉书,问是否不谈了。归舟看见纸末列着北去的粮车,想到营外那些等田的家口,开口说车上也许有城中商家的货。
“有凭的交出来。”那人说,“已编军运的,你们要在路口逐袋争,队就走不了。”
罗家那两贯旧欠的凭不在这里,几年来相互转过的粮更无法当场逐袋认主。归舟将已知争项抄给承岳,手指压着纸,不肯先收。
屋里等了很久。承岳最终叫北岔那队收回约定的界线,守住自家粮路,不追入北退车队;对方须按时撤出约定守点,不转兵袭击东门交接,家口另先送。纸上的待查货项留下,准其带走的只列本次所议辎重,既有侵夺争议不因这份约就销去。但这一刻,他们让出了截住车货的机会。
旧将站起来,椅脚刮过地。
“等车走了,拿什么讨?”
承岳把原想截车的一道令压在肘下,说先接门。归舟望着那半张露出的纸,终于松了手。军需吏约了回报时辰,封起条件出门;能不能照约撤,要等两边前哨下一次相见。
蒋拿过重议的条件,一条一条看。在说定的出门时辰前,他将家口那一项又问了一遍,才让人封起。归舟听着,没有插话。
傍晚蒋出门前,在他身边停了一下。
“当年你站在窗前,今日站在这里。你总能找到一个还能做事的位置。”
归舟手边还放着明日要核的交运单。他将它往外推了推,碰到镇纸,又停住。
守卒请蒋随引路的人出去,交接来使往返的记另留。归舟仍坐着,等军吏将自己那几页读回。读到没有开窗时,他说没有错,请留。
窗外暗下来,第二盏灯点起。军吏读到第一次见段使的日期,归舟纠正了一处,又从头听。他手边那张交运单渐渐被灯照不到,仍露着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