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送来的降书
纸上有四个字:举城来归。
归舟读到这里,先想到的是伤棚里的灯可以少亮几盏。他没有亲眼见这次城外抬回来的每一个人,却在结运单时看见药布另添了一项。若这四个字是真的,下一次也许就不必再添。
送信的人将匣子往前推,仿佛看见他停住,便知道话已进去。
“石将军说,事成之后,原部仍请原领。”
来书署石钧,是段方守江州的一个部将。使舍设在双方准使者往来的外缘,由各自守卒隔开;来人所持印记、以前几次运交的笔样与认得石部的人先核过,足以继续问,不足以单凭一印便把门外的军队叫来。
归舟将纸放平,问石钧手里有哪一道门的钥匙。
使者答,东面的人多是他旧识。
“钥匙在谁手里?”
“守门还须同另一位议。”
归舟又问,墙上值守的兵能叫动多少,粮仓谁掌,传话能不能到别处营棚。使者起初答得快,渐渐慢了,最后说将军愿起头,别处看见大势,自然会随。
这便不是已经举城。
归舟在旁纸上记下石部所守的起止。按来人说法,他能直接管的是东侧一截墙和内侧值房,并非整段东门,更不掌城内各营。昨日仍当值的,明日是否换走也要看上头安排。使者说出的几个队正,归舟有的听过,有的全不识,不能因一处名字熟便将其余都认下。
他将原书中那四字圈住,没有在旁边写谎。
使者看着那个圈,急了,说石将军真愿归顺,若外面摆足声势,城里谁还敢不应。归舟想起前一次抵城时,路上如何把一处可设法接应传成人人等待。他没有在场听到每一句,却亲手核过撤回的粮量,知道话说得宽了,回来要从别处减。
“你说他愿,和你说别人都会随,是两件事。”
使者问,难道只收一部便不值得。
“值得。就写这一部。”
那人沉默片刻,低声说若将军只带自己的人出来,岂不是弃职逃军,哪里还有献城的功。归舟这才听见信里另一层未写的东西。石钧想离开,也想把离开换成足以保住原位的一件大事;举城两个字,正好替他先垫高了价。
归舟回报承岳,没有只递自己的改稿,原书与问答一起送上。韩方也有人在,先问若能取得墙段,为何不趁夜攀进。承岳让归舟说那截墙后是什么。
他答只知来人报内侧值房,通往城中路口不由石部独守,能否接进大队尚无核实;即便登上墙,也可能被堵在两端。不能为省一次攻城,就把一场未见全貌的巷战写作开门。
承岳最后只准议石部所能带出的人员缴械,不许先许保原领兵权。涉及杀掠的仍分别查,愿受降不杀,不拿投来人数抵旧罪。来书中称城归的部分必须重写,给前队的札也不许因此改作准备入城。
归舟带回条件时,使者先问家口怎么办。
石钧的母亲、妻儿及数名部众家属,近来已经借探亲名目散住城外,余下的仍在城里。使者希望先接外面的,怕消息一漏便被别部拿去。有人建议收到之后留在一处,等石钧全来才给粮,这样至少有东西可押。
归舟问那人,若石钧来不了,要叫孩子饿着替他答复么。
那人说不至于,只是不能白白接了人,最后什么也得不到。归舟让将这话原样报上,自己不写作保护家属。承岳回话准先接经核自愿离开的家口,照临时安置给食宿,不作石钧履约的质物;人员住处仍须登记、来往照营地规矩,也不因将官家口就能随意出入粮械处。
往返几日,先来了两名石部队正,与使者分开答各自当值、可带走的人和兵器。军中又从能观察的外沿核换哨,所见只支持这一截确有其部,并未证实别墙已应。归舟将应约者与使者替人说的分成两栏,未见的仍未见。
这两名队正同前次传口信的守卒并非已经核成一路,归舟也没有拿此来给城外那次失败补一个迟到的解释。那次为什么没有响应,还不能由这次有人愿降代答。
重写后的约只给两日接收时段,各批到哪处外缘旧驿、从哪条当次核过的民路过来、未到如何停候,逐项说。外面的家口先行,城内能出来的随准走的本部轮休人员分批来,不叫他们挤走不归自己管的城门,更不许约一支大军堵在门外等石部去夺钥。
这办法只能接能走出来的人。使者抱怨如此迟缓,段方早晚会觉察。归舟答是,不能保证全部顺利,所以不能在名册上先替所有人写已归。
接家口那日,归舟在驿院看登记。石钧的母亲先问儿子到了没有。听说没到,她不肯进屋,觉得自己会被关起来。管事的人给她看准住的院门,说夜里外出要报,白日到前灶取水有人带,并不等儿子来才开锅。
她坐下喝了半碗,才让跟着的孩子把包放下。另一户军属要等城里的丈夫,使者想替她先画记,归舟请他把笔放下,问她本人。她最终留在外头亲戚家候信,没有被记成拒降者家属。
傍晚,第一批兵到了。
守卒先在约定处验人,枪刀弓分放,随身物与交出器械分记,再领进另一院。家属不站在旁边看谁跪下,受降的人也不能披件新衣便去领下一班守城的差。原来会什么、愿做什么,待核再定。
石钧本人次日上午到。他没穿全甲,手里带着改过的书,先看母亲住处,再问自己的队伍安排在哪。归舟说分院候核,未准重新编作他的整部。石钧脸色一沉,答没有自己约束,他们未必肯听外人的。
归舟把已经念过的条件摊开,没有因人终于来到就临时加码,也不把早已拒绝的原领兵权悄悄放回去。石钧看了很久,将自己的刀交出去,要求交割的人在记上写明佩刀由何处收存。守卒照记,没有将他的恼怒当作可以夺去私物的缘由。
两日约期结束时,实到的人少于初报。另有一小队没有出来,家口中也有人仍无回讯。使者说定是被扣了,归舟问有没有亲见,他答没有,只是到了时辰未至。
于是写未至,不写遇害,也不写背约。
石钧离开以后,那截墙并没有留给联军。外沿回报看见别部补上守位,门仍闭着。归舟当着拟军报的人指出这一项,要求把得江州东城改成受石部若干人,人数以点收名册为准,后面另列未到。部众从里面走出来,不等于外军已经站进去。
写军报的人叹气,说这样传回后面,谁听了会振作。
归舟想起自己初读降书时那一瞬松快,也明白对方为什么想保留一个大一点的说法。他将纸压住,说少些人继续在墙上向他们放箭,已经是一件实事,不必再用没拿到的城替它添分量。
到晚饭时,他经过家口院,听见有人喊石家的孩子去拿碗。母亲坐在门边,仍问那一小队有没有消息。管事的答还没有,给她添了一勺粥。
归舟没有进去。他回到使舍,将原降书与重议后的约并放,原纸上的举城来归仍清楚可见。他将两份一起收起,门外传来换哨的声音,窗纸跟着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