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退回一程
森认出那片城墙,比认出自己脚下的路早。
东面的墙角仍缺一小块旧砖,远远望去,像有人在那里咬了一口。路却宽了,旁边原有的两排树只剩几个矮桩,遮不住人,也遮不住从城上射来的箭。
他在坡下停步,叫后面的人别挤上来。
入夏后,他们才第一次走到这里。春末探过的夹水道仍不准重船穿,粮先卸在已守的接点,再用陆车往前送。昨日一辆车陷在转坡处,森带人推了半晌,轮子才从泥里拔出来。新补的侧路到了这里又变窄,只容一辆。
春日搁浅的重船仍在修,湿坏的粮已经报损。来交班的粮吏只给了眼前这些,告诉他后车要隔一程才到。森看着袋数,叫吴庚把伤架放在靠路的一侧。
他这回跟老队护后段与伤架。二十二名新兵经过春里几次近差,又分组练过随行,仍不被一股推去冲城,吴庚就在他侧后,看见墙头时,手不自觉地往腰上摸。
“是不是到了?”吴庚问。
森说到城外了。
前面已经交过一次手。联军拔去路旁一处临时拦挡,伤者陆续送下来,城上却没有预想的骚动。没有人开门,没有哪一段守兵撤开。远处有人喊了几遍,喊声碰着墙散掉,连里面有没有人听见都不清楚。
出发前,带队者曾念过城内递出的口信:有一处守卒若外军到东侧,可设法约同伴接应。来人的旧凭核过,确有往来,却未拿出当值队长的具名答话,更没人见到门钥已在他手里。承岳准前出试探,限了候时,不许因一句接应便将全部辎重推到箭下。
到了路上,有人已把这话说成城里都在等。
森也听见过,没有每次都纠。他愿意相信那些人还记得裴将军,也愿意相信自己这边守过的约、还过的粮,能沿着江水传回去,让门内的人知道这一次来的不一样。
现在门仍关着。
一支箭落在坡前,扎得不深。吴庚向后退了半步,随即又站回,像怕别人看见。他问若里面的人不肯开,是不是根本不想他们回来。森说不知道,可能是不能,也可能是没有应过,别从一道关门里猜出全城人的心。
他说这话时,心里并不比吴庚安稳。
一副伤架下来,前端的老卒叫换人。吴庚接后手,脚下先探了一下,等前面说起才抬。架上的人咬着衣角,右肩中箭,血渗到布下,不能为了给后面的车让路就随便搁进沟里。森让人清出坡旁一条窄道,伤者先过,粮车依次退到遮蔽处。
退字一传,有人急了,说还没打便退。
吴庚将这一架送到坡下,由候着的两名搬夫接手,扶稳架脚才松开绳。他刚回到森旁边,前队的人便跑下来,借森后边一队再去试一次,说城里或许没见约好的旗。森问哪面旗,对方指着吴庚身后的几个人,催他们跟上。吴庚把架绳往腰里一塞,要去拿枪,森用杖挡住路。
“他们送伤的。”
“门就在前头!”
坡上又落下一架,前端的人满手是血,叫快来换。吴庚回头,听见架上的人喊水,跑回去接住后手。来借兵的军士还站着,承岳的传令者已经到了,满靴都是泥。
止进,退回原接点。候时已过,前沿又见段军调动;粮车留在坡后,掩护队守住岔口,不能继续向门下添人。传令者报完当日的近问,森认准,仍问了一遍,前队也接令了么。
“正在传。你先把伤的送下去。”
森验过来人,照令向各处传。他自己最不愿说的那一句,最终说得比别句都清楚。
吴庚抬着架问是不是明日还来。森让他先看脚下,今日要把这个人抬回去,明日不是此刻可以许的。
后撤没有一齐转身跑。老队留人掩着岔口,车辆先将路让给伤架,再逐辆过窄处。森守着一辆坏了横木的小车,车夫急得要砍去系在旁边的粮袋,说轻一些还能拖。森请木工看过,先把上面两袋移到后车,临时绑牢,不能绑稳才弃车,别在慌里将能带走的先丢了。
有一捆湿柴实在拖不动,留下了,旁边的铁锅却由两个兵轮着提。森没有将这些写成辎重一件未损。主粮车与药箱过了岔口,那名先前想再进的人才带余队下来,脸黑得像沾了一层烟。
远处追出的人没有逼到他们脚边,仍有箭从斜坡落下。森的膝盖在来回站走后发软,一名老卒扶了他一下,他没有甩开。眼前的坡让他想起柳堤,连抓在臂上的手都像曾经那一只;他逼自己看清吴庚的架已过了第二棵树,不能将今日这条路又走成记忆里的绝路。
到接点时,天色尚未全暗。
军中依次核人、核伤、核车,没有因主粮保住便先传大捷。承岳让医者先用药,前队未接上城内人的经过另问,不许点普通兵来领一个无人响应的罪。谁误传成全城已应、谁到时何处仍不明,都须留下;有具体见闻的来报,不许凭原属定罪。
这句话没能传到每一个饭锅边。
森回到后棚时,看见一名旧段兵端着碗站在外头。是春日九人中愿做运输的三人之一,今日没去前沿,只在接点搬粮,身上没有兵刃。灶旁的人说,谁知道他有没有把话递回去,今日人人少吃,他倒还来得齐整。
那人把碗往怀里收,问自己搬过的袋是不是也不算。
森叫灶上照名给饭,问谁见他传过什么。没人说见过,只说从前是哪边的,如今还能忘么。森答原属没有刮掉,但今日运工也没有刮;真有话去报,不能由谁在锅边声大,便少给一个人的饭。
一名自己带来的兵冷笑:“又是姓陆的护着他们。”
森听见了,手指在杖柄上收紧。那人没再说,等着他发作。森最后只让他将装到一半的饭盛完,照当日分量,不多也不少。说到陆家两个字,锅边几个人都知道是在说谁,却没有人看见今日承岳收回那道进令时,归舟站在哪里、做了什么。
森也不知道。他仍没有去找哥哥。
这一天用掉的口粮不会因没进城就退回袋里。路绕得远,后车补不上预想的数,管粮的人重新缩了接下来两日的分发,还派人催后段;今日能有一碗热的,已经有人说够好,有人骂自己白走。分量由管粮处统一报下,不许灶上另拿嫌疑者凑短缺。
有人把春日留下的田凭取出来,问城没进,田还在哪。
森没有拿三年免役回答今晚为什么少米。他照凭说实际交田才起算,如今还没交,这一次撤退也没有将承诺收回。那人问不收回是不是便可永远等,森一时答不上,叫人将问题记去给负责安置的人,不能自己另许一个日子叫眼前安静。
家口已不住原先那片只续五日的棚地。森听管安置的人说,后来分到后方几处另议租住,有的投亲,有的仍候看地,没有人人跟到这次城外。可他们没在箭下,今日少到的粮与再次延后的日子也会落到他们那里。
入夜,吴庚来还绑架用的绳,虎口又磨出一道红。他说自己一直以为城里见了旗,至少会有人喊一声。
森问他今日架上的人叫什么。吴庚答了,又说送到医者那里还醒着,别的便不知道。森让他把绳晾开,明早再去问伤情,不要隔一夜就在人册上擅添好了或死了。
吴庚蹲下解结,过了一会儿,说今日抬的时候没踩到前面那个人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森答。
吴庚把绳结解开,放到膝上搓平,低声说那就好。
夜风从棚口吹进,几面小旗都卷了边。墙已经看不见,江州仍在那里。森把明日要补的药布与今日未核清的名字放在一处,拄杖走向还亮着灯的伤棚,没有再回头望那条刚退下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