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写下来的田
女人把扁担放下,说这回不抬了。
担子两头是锅和被子,孩子坐在被卷旁,正用一根草茎穿鞋底的洞。点迁的人说前面有新地方,她问新在哪里,往北走还是往南走,到了以后能住到下一场雨么。
归舟拿着家口册站在旁边,没有立即翻页。
粮船搁浅的消息已经传到营外。有人说船沉了,有人说人也少了,归舟向来报的粮吏核过,只能告诉他们人员都救回,船仍待处置,粮损未清。妇人听完,答知道人没死是好事,可他们这些没在船上的,也不能永远这样挪。
她姓邹,丈夫在旧军败退后伤了腰,近来能编筐,走远路仍须歇。夫妻从别处散营转来,原想等这里安定再找住处,却已经随接粮点搬过两回。扁担压的地方磨破了皮,她把领口扯开一点给点迁的人看,随即又掩上,不肯让这道伤成为众人围观的东西。
旁边有人附和,也有人催她别争,说若不跟,今夜吃哪处的粮。
归舟叫点迁的人先记愿走的,不要将尚未答的全圈上。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熟话,忽然感到一阵厌倦。他能把圈暂时空着,不能从空处长出一块让他们住下的地。
邹氏问:“陆先生,你写过这么多张,到底有没有一张是不用再收拾锅的?”
他答今日没有。
说完,她反而不再追着他,蹲下替孩子抽出穿断的草茎。归舟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回营时将这户为何不肯走写在册边,没改成不服安置。
傍晚承岳叫他去。帐里有韩铎派来议粮地的人,另有几名旧军的带队者。归舟以为仍是问粮,听到的却是战后屯田。
承岳说,再这样带着家口往前推,兵也无心守。收回江州与邻近粮路以后,愿屯的家口应有田可种,给他们三年不抽差,让人有工夫把田养起来。
有人说写一张告示便好。承岳看向归舟,让他拟能给各队留下的凭,不要今天听了,明日换一个管事就说没讲过。
归舟提笔,先问地在哪里。
韩方来人将一张小单放下。河中可先议借用的只有一片近渠地,还须复量水口、问明几户原佃人的去留,不能把没种着东西就叫作无主。韩铎愿拿自己确能处置的部分作起头,没许尽出辖地,更不肯先替尚未攻下的地方签名。
那张单上的地,即使都能用,也容不下营外这些家口。
归舟把人数摊开,问余下的怎么办。一名旧将指着江州方向,说打回去自然有。归舟说城里原来的百姓也要吃,不能因为自己的人在城外受过苦,就叫城里人把田让出来。
承岳让那人先别说话,答可从核明的公田、荒地及战后另议的屯区中补,不强占原主自耕的地;需要买或租的另筹。归舟看着他,知道他说的是办法,还不是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。
“若打回去仍不足?”
“那就继续筹。”承岳说,“不能因为今日不足,便一句也不应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归舟想起邹氏肩上的破皮,也想起自己曾经怎样把一份有条件的凭写得让人相信家已经可以回。他把笔蘸饱又在砚边刮去一点,迟迟没落。
承岳没有催,只说明日请各队家口推肯来的人听,写下什么,当面念给他们。
次日来了十余人,男女都有,几名识字的带了自己抄过的旧欠凭。邹氏没有来,她让同棚的邻妇带话,问给了田是否又要天天被叫去搬粮。
三年免役便先从这一问拆开。
归舟原写自入屯之日起,旁边一个老人摇头,说人到了,田还在水里,过一年才下种,也算吃掉一年么。又有人问,全家只免一人,还是把男人免了便叫女人挑担。管军需的说临急总得有人手,听到这里,几个人立即起身,觉得所谓免役又只是换一句叫人的话。
承岳叫他们等,说入屯不是走到门口便算,须实际交田、界址和可耕情况由领户核过,三年从交付登记之日算。列册领田家口不抽常例徭役,也不以军运、修路换名征发;另雇的工,工钱另议,愿做才做。现役军士的军差不因家口入屯自动免去,但不能拿家里留的人抵他的差。
这一次归舟把话写全了。
有人追问,若上头再来一张急令呢。承岳答三年内不拿那张令抽屯户,说完让归舟记,不必替他留一个随时可开的小口。
韩方来人没有一同应。他说只能回报韩铎,并按已经允出的部分议,贺将军对所有愿屯者许下的,不能悄悄写成河中已经全担。
归舟将落款分开:承岳所许的范围写在正面,韩部可供地的数目与待核事项附后。诸队愿共同筹足,却不冒署韩铎已经认下全部田亩。
接着是租税、种粮、屋和牛。
免役不等于免税,交多少租税尚未统一议定,归舟在凭上明写另订须告知领户,不能向家口解释成三年什么都不用交。第一季吃什么也不能靠一块地回答:军中只能先核过渡口粮,种粮农具需另筹,不许把眼下可吃的米全发作种,再叫人守着春天挨饿。
那个老人问,有田无牛怎么办。席上没人能答每户给牛,只议几家共用或另雇畜力,价与来处均未定。老人把这一项记在自己带的小纸上,问这些未定都在,他们今日到底应什么。
“应战后给愿屯的家口安置田地,交付后三年免役。”承岳说,“不是叫你们今日便去那片田上等。”
归舟的笔尖停在给字后面。
他知道只要写待地足再议,自己便少一层责任。可那句话说出去,邹氏仍只有一根扁担;来的人听了半日,也只得到明日继续等。他终于把承岳所说的承诺写在正面,又添各队合力筹足所需地亩。
筹足两个字写得端正,仿佛只要人人各做一点,短缺便会自然补上。
他没有删去后页地未足的实情,却把它留在附单,没有再在第一行写尚未落实。他知道人们离开帐篷以后,多半记得的是给田和三年。自己也正在借这两句话,让他们有理由再等下去。
念凭时,来的人要求把附单也念。归舟照念了,原佃人的权利、地未量足、种具未筹,逐项留下。一名妇人听完说不入,宁愿到亲戚那里租地;另一个愿先登记意向,但要看过地再定,不肯把画记当作从此随军不得走。
这两种都记了。登记不是领过田,意向户不能先报成安置户。承岳在正凭落名用印,几队各留一份,家口推来的人拿到照录,免得正本只在军中,后来没人认得当初说过什么。
散后,韩方来人留下,对归舟说那些地若真能筹足当然好,若不能,今日越写得明白,日后越有人拿这张来找。
归舟答本就该能找。
对方看着他:“找得到你,未必找得到田。”
归舟没有再答。他将凭的底稿折好,折痕正落在三年两个字旁,纸上只有一个指头宽,日子过起来却可以让一个孩子长到能扛同一根扁担。
入夜,他把一份照录送到营外。邹氏听邻妇念完,又问现在不迁,今晚还能不能留。归舟说已议这处再住五日,借地的主人收到了约定的钱,过渡粮照现册发;五日之后仍须再定,今日的田凭没有让这一片棚地变成他们的。
她问五日够不够找到田。他说不够。
邹氏低下头,摸了摸纸边,最后让邻妇替自己记先看地、不先定去处。她仍没把锅挑起来,却把破鞋收进包里,仿佛睡前终于能先收拾一件很小的东西。
归舟回去时经过装粮处,湿袋还在分拣,坏船的核报尚未结。他在灯下把实有地单又看一遍,数没有增加,正凭上的话却已经随人走出营门。
他本想再添一句提醒明日来问地的人,笔拿起来,最终只在空白处写下去复量的日期。写完便搁下了,知道从今日起,等着那个日期的已不止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