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春水未涨
老船工将湿篙横过来,叫森看泥到哪里。
森看了半天,只看见一段深色。他知道水浅,却说不出这一段颜色落到满载船底,还能剩下多少。老船工没笑他,又在篙旁比了一截,说不是问河面宽不宽,是下面够不够。
早春的河面已经比冬日好看。碎冰不见了,岸上青草冒出尖,有人看见连着两日的细雨,便说水该起来。昨日试过的轻舟也顺当地回来,船边只挂了几只空篓。
今日要走的却是粮。
森受命看装卸与接运,听懂的第一件事,是空船过了不能替满船答应。查水的人依前日报请,到了几处浅脊试看,带回的记比旧图上夏日所记少。两名掌船者都说须减载,另一个不肯立即认,叫再看偏外一点的路。
他们又去,回来仍说,能走的窄,不宜照原袋数一口气压上。
这批船是新排的军中粮运,有另雇的,也有各部自带的,运的是后泊到已经接稳的储粮处。先前归舟订的两条民船已经交货结款返家,不在其中。更下游那处新岗与夹水道尚未查明,粮也不往那里送;旧候泊点的撤记已经送到后队,回报是在昨日到的。
森听这些时,归舟仍在另一处核交割,两人没有碰面。他只在递来的抄记上认出哥哥写的几个字,随后便将纸放在粮吏旁边,不拿字迹代替水深。
负责这一批的盟将梁参领先前照旧夏路拟了重载数。他不是不知道春浅,只觉得一趟多装,能省掉来回与候时,前面又一直催。他指着已堆到泊边的粮,说若改分,今日少送的算谁耽误。
老船工答,粮在岸上叫少送,连船卡在河里便叫送到了么。
梁参领看向森。森没有替老船工摆出一个更精巧的算法,只请把方才实测同原数放在一起,报准分载。他能暂停自己看着的装船,不能一声便调来另一部的船,也不能把另增船工先叫来再说钱以后给。
等回话的工夫,粮袋重新遮好。有个搬粮的年轻人坐在垫木上揉腰,抱怨才搬下来又要搬上去,军中写字的人倒不累。森听见了,叫粮吏把已经做过的搬工照记,分载重搬另算,不将重复的力气说成同一份工。
午后改批下来,这一处减载,另添一小船、加一轮搬装,船钱与多候的工钱从本批获准追加的运用中列,不动尚未核结的民户旧损款。两名掌船者各问清要走到哪里、这一趟何时能回,才肯把船挪过来。
分好的船当日已赶不上合适的明水时辰,只好留一夜,次晨再走。森回报晚一日,不写作随时可发。
问题在另一处装粮滩。
那里有一条自带的重船,原来同属本批,却先从侧汊出发,过浅脊后再会。梁参领的旧单已经送到,减载的新批还在路上。森问过有没有通知,对方答遣人去了。他再问接到没有,答还没回来。
天将暗时,森请另送停发的短话,路上遇不到人便到原装处问,不因第一人已去就将这一处划过。自己能核的是这边的船,另一边未收到回记,必须另列未明。梁参领不高兴,说两路都派,人脚也要吃粮,最终仍让去了。
次日晨,分载的船先行。每船的实装另记,过窄处听掌船的人,不许后船逼前船快。森随一条小船到接点,左膝搁在叠起的旧布上,靠岸时由船工先定稳缆,他才撑杖起身。
第一批卸下来的袋子是干的。守粮的人核完,叫把准到改成实到,森看着搬工在袋角落记,心里才稍松。
紧接着,后面有人来报,那条未分载的重船搁在浅脊上了。
不是已经沉没。船头先顿住,船尾偏出去,急着推离的人又将一侧压低,有水从松动的旧缝渗进。船上还有人,岸边一时够不着。他们自己试着卸过两袋,踩滑了一人,人抓着舷沿爬回,脚伤得站不起。
森问何时开出的。来报者说天还未亮,那边照旧单走,收到第一封改话时船已离滩;追的人赶到水边,便看见船停在那里。第二个送话的人也到了,正帮岸上找绳。
森带熟水的船工回去,没叫不会水的新兵跳河。到时承岳也从附近接粮处赶到,梁参领正问谁擅自先开。承岳让他先让出道,叫看清船上几人、伤在哪里,有没有别的人掉下去还未见。
老船工不许众人一起去推。他让轻舟从可接的一侧近,不往大船倾下的那边挤,船上先停乱跑的人。救法由掌船者商量,岸上兵只按他们叫的地方拿绳接人,承岳没有站在岸上替每一根缆作主。
那名伤脚的先被扶上轻舟,满脸水,不知是河水还是冷汗。他伸手抓着一名兵的袖子,说袋子不是自己弄湿的。承岳说先去看脚,没在船沿问他认不认过。
人陆续上岸,逐一对照开船时的名字,确认没有少,才继续卸可救的粮。干袋与湿袋分开,湿的另看能否处置,不能擦干外皮便算无损入仓。船底未稳,也不能为抢最后几袋再塞一船人回去。
救到后半日,小船掌船人的手磨出了口子,换了一人上去。原雇的是运粮一班,这回另做救援,工钱另记;先同肯接的人说清,不借一句都是救命便免掉人家这半日。他们能调的轻船都在眼前转,原定回程也随之延后,家里等船的人由岸上找熟路者报去。
傍晚,重船仍未完全离浅,要等修船者来核漏缝与减重后再动。人都回来了,一人脚伤、一人臂上擦裂,医者分别看;粮损多少尚待清点,军中没有立刻敲出一笔由船工认赔的数。
梁参领拿着两张单来见承岳,说停改的路远,自己也派了人。承岳问原调重船按何时水深、为何把尚未回报的一路仍排进今日可到。森在旁补充,自己昨天已把那一路记未明,却只送了交接处,还须核前面谁仍按总数等粮,不能拿自己一页写对便算所有人都收到了。
先发、传迟、错排与搁浅的经过逐处留问,没有在岸上一口全判。承岳先把今日已到、湿损、仍在船上的粮分开看,撤掉原拟借后续补粮再向前推的一次行动。现有粮先供留守与接应,伤者和船的处理另拨人看,不叫缺的袋数在令纸上自己长回来。
吴庚傍晚送回一根借来的绳,问既然我们已经分了,为何仍算全军晚。他的鞋边沾着泥,今日只在岸上接物,没下水。
森说前面要吃的粮分不出哪个队报得好。吴庚没接话。浅脊上有人喊,修船的还没来。森把绳接过,重新盘好。
老船工坐在岸边洗手,将那根测水的篙靠在树上。水从深色木皮上慢慢流下,干湿的界又浅了一些。
森过来,问明日还要不要再量。
“还走,就量。”老人说。
森点头,将下一班的空白单压在膝上。他先问下一班谁去探水。老船工在岸边应了一声,俯身拾起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