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没画出的岔路
归舟把东门旁边的墨点描深时,船工伸手压住了纸。
“你又往那里画。”
那只手指甲里还有细泥,压在纸角,没碰刚落的墨。归舟抬头,看见对方皱着眉,便将笔移开,问说的究竟是哪个口。
船工拿一小截芦秆,在桌上另摆了一道。
“后头。你这张上没有。”
报回的查验请求得到回话,管军路的派两名熟水网的探路军士来,先听船工所见,再从己方仍能控制的岸段去看。归舟只负责辨旧泊处与民运交割,不得自行带人穿哨。桌上摊的是他离开江州后按记忆补的草图,外加营中留存的一份旧路抄本,不是他从段方公房带出的整套军图。
两份纸都把东门画得显眼。
那里发生过太多事。桥、门、柳堤方向,归舟闭着眼也能说出;再往水边的小汊,却往往只有一根顺手接下去的线。如今要走船,那根线被人当作水路,旁边没有墨点的地方,便像没有守兵。
探路军士问,去年入冬前他还在城里,难道不知道。
“我在城里,不在每一处水口。”归舟说。
话出口时,他仍感到羞惭。承岳召他来,是因为他熟江州的路;若连新岗在哪里也答不出,自己站在这张桌前还有多少用处?他几乎想添一句大概还是原来那支,但船工的手仍压着纸,等一个可以带着船走的答案。
他只写了最后亲见的月份。
东门岗是他曾见过的,献门后另设的几处外验点也知道由来。更细的轮换,有的是后来送件的人提过,有的是自己经过时看见。归舟逐项分开,不把三年前的门道同离城前的一瞥写成同一天得来的图。
船工说的小道在两片芦苇后,枯水时像一条沟,水起来能通小舟。本地人叫夹水道。船工只走过外口,见过的都是卖菜小舟,没见粮船进去。他只知道卖菜的小舟从那里出来会被问;小舟究竟进去多深,有没有在里面换过货,他没看见。
归舟原先把它认作另一条退水沟。两处在河上望过去都开在苇间,岸上却隔着一片低田。船工用两根芦秆把它们分开,叫他别再挤在一起画。探路军士将近岸的树、废棚与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各问一遍,约明只认亲见,不用传闻替后头的人省路。
临行前,随归舟来的钱吏问,前日订的两班怎么办。
归舟将班单取出,两段都在疑渡之外,不能因远处有新消息就叫所有船白等。他派人再核原定卸点是否仍准接,自己去同粮吏看装货。冯家的船按当时吃水装,不照纸上上限硬塞;第二条船在接点候前段,搬装的人与垫布照约备好。
午后先段回来报接点未变,晚些又收到两段实交的回件。原船都已返到约定地方,未加第三段,也没有带着满船粮去撞新栏。余款按各段付清,朱家的旧损副本仍单放,不因别家走成一班便算朱家也已无事。
探路的两人当晚没有往夹水道里钻。
归舟在候报的棚里等,听雨打在旧篷上,几次想叫人去问为什么还没回来。后来明白,他们约的是次日下午,不是自己一焦急,约定便能缩成今夜。他把旧图卷起又摊开,沿纸边那道深折来回抚平。
第二日下午,归舟获准随一名带路的旧卒走到己方守住的高岸辨地。探路军士已回此处等他。隔着水能望见芦苇外沿,有一截新削的木桩,桩旁不是从前靠舟的空处,而是一条往岸上抬高的窄踏道。
归舟伸手指旧棚的位置。军士说棚已经拆去一半,留下的木头在新栅里。他蹲下从另一个方向看,才认出那棵树仍在,树与水口的相对位置却因岸边清过苇变了。纸上他用来找路的东西,有的已经成了拦路的东西。
他们观察到栅口有人轮换,也见一只小舟停下问过后才放。再里面被高苇遮住,不能看见。至于岗里还有多少人、归哪一部,他们仍答不出。
另有一个事实更麻烦:水口外头新设的守望位置,能看见原草图上标作隐蔽靠岸的一小片滩。若仍让后续粮船在那里等夜,船在天未黑前就会露给人看。
归舟望着那片滩,慢慢把手收了回来。
那一处是他自己建议可作后续候泊的。他还没有付船家订钱,没人因此将船撑过去,可建议已经递过,营里有人正按它估算转运。若他只在新图上添两个墨点,不明说原来的停泊主张要撤,别人仍会拿旧那张去做。
回棚后,他先写撤去那一处候泊建议,理由是从新岗可见,附观察日与位置。旧图留着不刮掉,让拿过抄本的人能对出改了哪一处。派去递报的人带两份,须问管事收过没有,不能把纸交给门口便算各队都知道。
一名等着排后续粮班的军官听完,问既然外口有人,可否从夹道里面绕到另一侧。
归舟说没查到里面,船工也只见小菜舟,不知满载粮船能否通。
“那就派人再查。今日先把绕行写上。”
“可以写待查,不能写可走。”
军官将笔往桌上一放,问若处处待查,难道打仗要等天下都看清。他的话使屋里几个等班的人一起抬头。归舟知道他们也在等粮,耽搁不是纸上一句谨慎便不用付的。
他把已经走成的两段放在一边,答不必等天下,只是不能用今天未见的这条道,算成明天一定能到的一船粮。眼下可以继续补己方已守的储粮点,后续向前多少,要等接运路有一条实证,不是因为图上空着便先走。
承岳收到报件后,准撤原候泊点,后续军粮暂止于已核接点,暂不增订越疑渡的一班。原拟以此接近前哨的一小队留在后段,已约来帮搬的两个人只做当日确有的工,余候时按原议结,不叫他们无限等新令。
这一改,前队随身粮不能按原想的那样补足,原定向前更走一程也停下来。管粮处重算留粮,又有人来催探路的回期。军士只领了再查岸段与可观水口的差,不领潜入未明水道的空许诺。
归舟把旧图上夏日量得的水深圈了起来。近岸尚可用篙试,主河那一段他离城后没有走过,隔岸看不出船底会不会触泥。他请军路管事另派熟悉现时河势的船工复测,未得回报,先不定那一段的载粮数。
傍晚,第一份收报回记送到,说明管军路处已撤旧候泊图记;另一路送往后队的尚未回。归舟在灯下等,将未回那一路留在纸角,不划掉。后来有人来借图,他把两张一并给看,先指明哪张已经不能用。
钱吏说,照这样画下去,新图倒比旧图空。
归舟看见那些断开的线,确实比来时难看。东门还是那个东门,他熟悉的名字都还在,却再没有一根笔直的墨线能把旧日的自己接到今日每一处岸上。
他在夹水道内侧写下未至,在新岗旁写亲见外口,不知内数。灯快照到纸边,他挪开灯,重新卷图。旧折痕旁多了一个圈,是那片不再能候泊的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