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沿河借路
钱放在桌上,船主先拿出的却是一截断绳。
绳头被水泡得发白,断处扎着细刺。他将它放在归舟面前,说去年拉粮靠岸,催船的人嫌慢,叫满船硬挤浅处,绳断后撞坏一边舷板。如今又来问哪日有空,难道那一回已经算过去了?
归舟没有碰钱袋。
他这次从盟营出来,领的是指定两段短运的差。韩部按互保约付出的首笔运钱已实际交到管粮处,点过后分出这一袋,由他与随行钱吏共同领用。能付哪几处的订钱、候钱和脚钱写在领单上;途中改线、加班或赔旧损,都须另报。不是把袋口交到他手里,便许他替一路所有欠账作主。
船主姓朱,是这处河村本地人,归舟从前随货路经过,见他补过帆,却没有替他办过那次运粮。朱家那条船仍停在岸边,舷上新旧木色接得很直,修了不等于没花过钱。
“谁催的,哪一家的粮?”归舟问。
“到这时便要分哪一家?”
朱船主把旧收条拿出来,上面是沿路一支地方驻军的记,不是韩部,也不是承岳部。那支人如今去向如何,他只听说向段军送过粮,不能因此把旧条就改成段绍亲欠。他不管军里怎样分,说自己只知道来来去去都叫粮差,坏的是同一条船。
归舟说这项得照原经手人追核,自己可以留下他认过的副本,不能从眼前运费里先拿一笔假作已经核赔。朱船主把断绳收回,说那就等核过再来。
钱吏在旁低声说,旧事未明,不妨先做今日的。他还要开口讲这一次不同,归舟止住了,说朱家今日不接,便不列船班。
出门时,朱船主叫住他,问副本抄了有没有用。归舟答会递到收凭处,但不知道能否找到原欠的一方,也不能先给到账日。朱船主想了一会儿,仍让抄,原件自己留着,断绳也没交出去。
河风把纸吹起,归舟压着角写完。他记得自己过去很会把一次熟识接成下一次托付,仿佛见过同一张脸,便比别人多一点开口的权。如今朱船主站在门边等他离开,那条旧绳使这一点熟悉不再好用。
第二家愿谈,先问船上装什么。
归舟说军粮,明装,不夹兵,不借民货名目过敌岗;眼下只走己方已经核准接守的近段,后头的接运另议。船主姓冯,问遇上军中改口一定要往前送怎么办。归舟将限定卸处指给他看,说自己无权改,若另有人强改,此约也不能凭空挡住刀,但要把谁的令、另增路费与风险另记,不能回头说他原已应了。
冯船主问,有没有人肯在纸上写自己就是到这里便停。
随行钱吏取出管事预先准的式样,归舟把地名与卸货处写全,请冯家的人一同看。船主的妻子过来,不问总共多少钱,先问家里这几日还能不能收到他带回的口粮。她怕船被留半月,纸上的一次好价最终连家里添米都不够。
于是候时从到达、报验、可卸三处分别说。不是一到岸便全算船家耽搁,也不是一句军务忙便叫船白等。先约一班往返,过了所定候时是否续留,得再问本人;遇禁航先停哪里,岸上能不能吃饭,用不用自备柴,也问到。
归舟原写水脚,那妇人说这里叫船脚,水里还走什么脚。钱吏笑了一下,归舟把字改了,移过去给她看。
看船时,冯家指出中间一块板前月才修,准载多少须让掌船的照眼下吃水看。归舟没有按图上的盛水时节填满舱,另请熟船的人验装。尚未装货,只能先定上限和试装,实际袋数待过秤后再认。
订钱当面交了,船主自己数,妻子又数一遍。余款放在交货的一段结,不许将前段余款挂到后段是否打赢。钱吏记出数,归舟和冯家各留一份,才在自己的班单上写成已定。
到第三处泊边,归舟碰见一个认得自己的老船工。那人从前在西津做过短工,见他身上的差样变了,先问现在替哪一边忙。
归舟说替贺、韩两边议定的这一段粮运。
“上回你也说,只这一回。”
归舟一时不知他指哪一回。船工说自己没受过陆先生一笔私债,只是见过别人等钱的样子,不想先同他讲人情。归舟答好,把钱与卸处放在前头说,没问能不能看旧交的份上少算一程。
这位船工只做受雇的掌船人,船不是他的。他肯走不等于船主肯,归舟跟他去问东家,又等另一名同船伙计从田里回来,才把一班定下来。家里有人病,伙计只肯做白日那趟,夜里须回,不能因东家点头便将三个人都记成随军。
这班接的是下一段,在同一个卸点由两边人当面交接,原船可以返,不等所有路都通。运粮者说卸一次再搬一次要多花工,归舟答是,怕袋损的加垫布,谁搬、破了如何核另议,不把多出的脚钱写成免费相帮。
两班的钱付出去,袋子轻了,运路仍没有在纸上连到江州。
当晚归舟在民栈过夜,复核班单。朱家那一行写未接,旧损副本单放;两班订钱已交,未发生的后续脚钱仍在原袋。钱吏说他做事比从前慢,问是不是在段方待久了,凡事都先想到不成。
归舟抬头看他,答自己从前也会把等着别人答应的事先算进明日。别人后来若不肯,最先受催的往往不是坐在屋里的人。
钱吏没有接话,将袋口重新扎好。
次晨,一个跑过下段的船工来报,前方约作后续候卸的一处小渡,守口的人换了。
不是换一面旗那么简单。原来认识的把头不在,新来的人把通向内汊的栅栏往外挪了一截,还拦过一只卖菜的小舟,问从哪条夹水道出来。那船工前日就在旁边候放,只亲见这一处,别的没走,不能说整片水网都封了。
归舟取出从旧路记下的草图。那一带自己离江州以前走过,按记忆,日常只在外头验货,内侧细水道不作军用。他指着一道细线问是不是这里,船工摇头,说你画的是退水沟,我说的在它后面,两边芦苇长起来,从主河看不见口。
钱吏问能不能先派一船去试。
“试到不能返,谁去领?”船工反问。
归舟把图折起,不再沿那根错线往下讲。他确认新换守的渡在已签两段之外,眼前两班可按原定已核卸点到止;后续只问过价、未付定,也没叫船来候,不将撤询问夸成赔了一趟。若新情况波及前段,仍须启运前再核,不拿今日听见的范围当永久不变。
他另写一封回营的报件,附船工愿意具名的见闻与日期,请管军路的人安排从可到的位置实查。查岗不是船主领一笔粮运钱便附带的差,不能把已经签下的人推过去探敌。
纸写到新哨所属时,笔停住了。船工认不出新带队者,也没看见能断定部属的凭。归舟留下未明,不照自己想的补成原来那一部。
午后,两位船主来核次日装货。归舟将换守消息和限定卸处再说一遍,让他们照自己的余地决定。这两班仍肯走,其中一位要求家里留的那份也添清不去小渡,归舟便当面照添,没嫌他多此一举。
临走,朱船主的孩子从院里跑出来,问父亲是不是也要去。朱船主在门里答不去,将孩子拉回,门没有摔上,也没有因为看见别人领钱便改口。
归舟向他点了一下头,带着未赔的旧损副本往泊边走。身后几条船仍系在各家桩上,只有两班答应明日解缆。他把这两班的卸点再核一遍,交给泊边候着的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