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不许抢这一家
锅里的粥已经翻了两回,屋主还在门外站着。
她抱一只空木盆,起初是要洗菜,后来盆便成了挡在胸前的东西。两个兵从她身边抬走半袋粮,她跟了一步,又停住,问灶上能不能留一碗给孩子。
森进院时听见的就是这一句。
没有人拿刀逼着她,也没有人说粮是抢来的。带队的伍成靠着门框,说弟兄们昨日才替这里赶走催粮的兵,半夜到今早没吃热的,如今在谁家煮不一样。他还叫屋主别怕,自己的人不碰她屋里的首饰。
“粮也先放下。”森说。
抬袋的人站住,看伍成。伍成没有动,只问森来找谁。
村子在新接的小哨下游半日路,前两日联军逼退驻在此处的段方征粮队,路口暂由承岳的人守。村民还没来得及把挪走的门板装回,几队轮换下来的兵便要找地方歇。森带人核接运与伤者暂歇处,手里的差不包括将一户院子点给谁用。
伍成是承岳旧队里的人,带的也不是昨日才换衣的降兵。他把腰带往上提了提,说先管那些刚来的人,别见自家吃一碗便比见仇人还急。
森望了一眼锅。火正旺,锅沿结出一圈白沫,地上有散落的米,混在脚印里。有一部分拿回便能还,有一部分已经不可能再装回原袋。
他让吴庚站到院门外,叫人去请巡查的老卒与管粮吏,不许再搬。自己问屋主,拿过什么,愿不愿卖。
女人看着伍成,答军爷吃就吃了。
“我问愿不愿。”
问到这里,森自己停了一下。他带着刀站在她院里,伍成的人也没走,两边都等着听她如何说。换一种问法,并不能叫她忽然不怕。
他请人先退出内屋,只留看着物件的两人在门外,又让女人叫一个愿意陪她的邻人来。女人说丈夫在后坡藏剩下的种粮,不敢回来。伍成笑了一声,说这不是还有么。
森转向他:“那是她家的。”
伍成把笑收了。他说自己的兵若今夜饿着,明日谁替这些人守路。森问本队所领干粮在哪,伍成说已吃尽,后车没到,难道还要拿空袋子煮。
森看了看伍成腰间瘪下去的粮袋,请管粮处补核,眼前先别从这一户拿。伍成却叫抬袋的人继续往外走,说旁边两院都收过,独不取这家,回头谁不说这女人同陆家有亲。
“我不认得她。”森说,“旁边拿了什么,也要核。”
一个兵弯腰去抬袋,森将杖抵在袋口前,膝里一阵钝痛。那人握紧了绳,眼睛仍看伍成。院中几个人都不再说话,森知道若此刻喊自己的新兵拔刀,下一瞬便可能是两队人为了半袋米动手。
他没有喊,只让吴庚去催已经请的人,叫门口守卒留着路,不围住屋主。
巡查老卒来得很快,验了森的差,也问伍成本队的令。后者只有守路轮换的札,没有取民粮的准令。老卒暂令这一队退出院子,回本队候核,不由森当场处分。伍成离开时指了一下锅,说锅里那点总不能给军中再算买了一回。
屋主身边的邻妇这才开口,说拿去的粮若煮了便不算,今后怕都先下锅。
森将这句话记下。
粮吏来时,屋主把自家的斗抱了出来,坚持用它再量一遍。见过倒粮的两人说得不同,已经下锅的数也争着,粮吏烦了,问干脆折钱行不行。
她不要全折钱。
“钱给我,今日到哪里买?”她问。
森让先把未动的粮返缸,煮下和踏脏的另补粮。屋主守在缸边,看着他们倒,破口上挂着一小片陶,她用指甲拨了一下,问这个谁赔。兵说原来便有,邻妇也没看见撞的那一下,粮吏只肯把争处留下。
邻院取过的东西也问了。两户各有粮,一户少了一捆干柴,都不是给军中主动送来的。伍成说到处缺柴,森答所以拿走的才不是没用的东西。
下午,承岳到村口看路,巡查者把人和经过带去。
森在外听见伍成说这些年同走同退,如今却为了几户人把自己当贼。承岳问是不是他叫抬的、叫煮的,听见回答,又问陆森拦时是否仍令抬走。伍成不再说米,提起冬里守侧路冻伤过两个人,还有一个至今握不住枪。
承岳叫管事的将那两人的伤粮核给他看,说伤者该给的不许因今日伍成犯事扣掉,伍成自己做的也不能由那两处伤替他抵。
伍成被撤下带队的差,交营中拘管听后续处置,当日不能再带人进村征取。直接参与抬取的逐个问,不把一队兵都记作同谋,也不因有人奉伍成的话便一概免记。原守路的位置由副手暂领,另加一名巡查老卒看交接,路口没有随罚人一并空下。
森以为事情就到这里,承岳却问,为什么本队断了一餐,后头还没人知道。
管粮吏取出报单,是后车过泥段慢了,轮换前又没核各人余粮。那队说已经报过,粮吏说接的是明早来领,两张纸的日期一对,确有错处。承岳让负责的人分别补报经过,当晚从近处已到的粮里先拨一餐,明日的搬运另排,不能处罚伍成后仍把其他人饿着放回民家门口。
赔村户的粮从军中现粮先付,不叫百姓等伍成何时有饷。责任人以后如何偿补另议,不能先从无关士卒的饭里平摊。柴按附近有人肯卖的价买一捆送回,脚钱也付,不让隔壁人再白背一次。
这一挪,原定次晨同行的一小队只能再等半日补齐路粮。管粮者来回跑着重排,在候发队名旁添上新的时辰。
森看着送粮的人把袋口解开,屋主用自己的小斗量了两遍,湿眼睛一直盯着斗沿。补的粮干净,未吃的原粮也回了缸,争的缸沿仍未结,她只在已经收足的那几项旁留记,不肯写从此无损。
森说可以。她第一次看了他一眼,问军中往后还来不来。
“守路的人会在。”他说,“再来买,须另问你愿不愿。”
她摇头,说这一缸不卖。他答好,没有因此要求她把那锅粥端去犒军。
第二日,有个从邻镇来的粮贩在村口站了半晌。他原打算把两车小粮留在后面,只带一个空袋来探价。听说承岳罚了旧队长,他没有立即叫车,先去找受偿的人,问补回来的是米还是一张纸。
女人把缸盖掀了一点,又合上,没有替军中叫卖。粮贩再来时,只肯先交半车,按讲好的价现付,剩下的到下一处再看,不许中途忽然改成征用。
管粮吏嫌量小,仍把价与交处写好,先验后付。森奉差在旁核路口,看着那半车装完,袋数与实付一一对应。另一个看热闹的贩子没有跟来,推着自己的车往别路走,守卒也没拦。
午后吴庚问,既然愿卖的就在外头,为何昨日还要抢。森看着地上已经干了一半的车辙,说昨日他们未必敢把车推出来。
吴庚朝车辙尽头看,粮贩正坐在车上数钱。半车粮卸下了,另一半仍随他走。
森带人离院时,屋主正在洗那只空木盆。见他经过,她把门边的扫帚往里收了一点,让出了路,没有叫他进屋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