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换下的军服
那件褐衣一穿上,端饭的人便叫了声自家兄弟。
方才他还把碗放在地上,叫来降的兵自己取。如今看见衣领上没了段部的布记,手就往前递了一点,问冷不冷。穿衣的人接过碗,答冷,声音同刚才并无分别。
森站在棚外核人数,听见这声兄弟,抬了一下头。
春水刚起,前哨门边仍有冬天留下的断木。森前日接守时,旧灶还有余灰,哨里的人已经退了。
冬里两次逼近都退了回来,第一次缺前头换守,第二次车到不了,森记得伤架曾在同一处烂路边等到天黑。后来他们先补侧路,再运粮。那日队里有人望见空哨,拔腿便追,森把人叫住,先让探路的看后坡。对面还有一座哨没撤,从这里追出去,背后便是它。
到傍晚,后车沿新补的路送来了粮。森站在棚边看车过最窄的那一段,轮子颠了一下,又稳稳落下。人这回才留住,火也烧了一夜。江州还在前面。
今早从另一条小路来了九名段兵。他们把枪刀放在划定的地方,先由守卒搜身,名字、原属、伤病各记,再进棚候问。湿衣放在另一边,临时借的是营里收来的杂色旧衣,不是发新军装,也没因此领回刀。
森奉命协助核接与安置,审罚仍要送承岳那边。他将九人分开问原在何处,先不让他们围着一个人的话答。
第三人刚说到粮袋,苗六进来了。
他本来送一张侧路交班的回条,看见坐在最里面的人,脚步忽然停住。那人正用拇指抹碗边,右耳缺了小半,低着头,尚未看见门口。
苗六没有叫名字,径直走过去,踢翻了他脚边的碗。
“抬头。”
那人一抬,苗六的手已按上刀。森伸杖横在两人之间,叫守卒先隔开。棚里其余八人也站起来,一个被门口的人推回去,肩撞到柱,叫了一声。
“都坐下。”森说,“不是叫你们往外跑。”
苗六盯着他,问换件衣裳便认不得了么。
森确实不认得。他问苗六在哪里见过,叫他先把刀收回。苗六没有动。
“两年前的冬天,北边那个卖柴的村口。”苗六说。
那是森去换盐以前的一冬。苗六随小队接应过一批逃出段方辖地的家口,归来报过有人受伤,森当时未随行。今日他说得更细:追兵从村边沟里出来,领头的耳上有缺,看见一个空手搬包的男人摔倒,近身踢开他,用刀扎了下去。苗六隔着一道沟追不过去,带着两个孩子先退,回来时那人已经没了气。
“你也要问我是不是隔远了,看错了?”
“谁同你去的?”森问,“叫来。”
“你还是不信。”
森没再辩,叫守卒去请那日同行的人。
缺耳的人终于开口,说那是打仗,人往哪边跑,自己只管追。
苗六又向前一步。守卒将他挡住,他甩开那只手,指着森的左腿:“那时候我也可以只管自己跑。”
棚里安静下来。
森的膝盖似乎又被石沿硌了一下。他记得苗六怎样抓着后领拖他,记得自己扯那只救命的手,喘不过气,还不知道再过一瞬会被丢在哪里。眼前这个人活着、站着,是因为苗六那天没有松手。
“我记得。”森说。
“你记得就让开。”
森没有让。他让另一名老卒来守缺耳的人,单置一间,饭水照给,旧衣、原报名字与身上物件照样记下,不许打,也不许夜里自行放走。苗六不能在这里看守,涉事者也不能靠与其余八人坐在一起便混过去。
苗六说,你怕我杀他。
森答是。
这一个字比方才许多句话都重。苗六望了他一会儿,将刀推回鞘里,转身出棚。脚边翻掉的饭还在,他踩过去时没有避。
缺耳的人报名叫曹七。听说要单独留下,他立刻改口,说本以为来降便不问旧事。森把接降时念过的话拿给他再听:放下兵刃不杀,伤者给治;另有杀掠指认的,分开查。没有一句是穿上这边的衣服,从前便不作数。
曹七说只听见前半句。森让抄手也记上,带人到另一间看住。
午后,苗六当时同行的一名老卒从邻营赶来,先在外头单问。他说自己没有看清刀入何处,只看见缺耳的领头追到沟边,死者倒地;不能拿这一句去补成亲见杀人。另一个认出死者的村人住在两日路外,须另派人问,今日不能叫纸上先有他的画记。
森听完,让抄手将亲见与听说分开读回。老卒点头,又指着一处改,说看见的是短刀,不是长枪,别因为曹七今日交了枪便把那回也写成枪。
曹七第二次答问时承认那一刀是自己扎的,却说男人抢粮。问粮在谁手里、谁曾失了粮,他先说记不得,后来又说是同伴喊的。他承认顺手拿过死者包里的钱,钱已花去,死者叫什么仍答不出。
这些供述在两名问事者面前记下,给他听过,改错再留记。是否真有夺粮、当时死者能否继续抵抗,仍有待查;有具体杀人取财的承认,便不能按普通来降者编入运役。森将人连材料送到承岳指定的看守处,随送的不是苗六,押送令上另写明须将人送到、交回收记。
其余八人的问话没有因此全停。
一个刚入伍半年的人,原先替人赶驴,连曹七说的村子在哪边都讲不清。他问能否回家,若不能,是不是只好再投这边。森说先核来路与去处,不强迫他用入军换不挨杀;回家路眼下能不能走,要问沿途,不能给他一张纸就推到敌岗前。
另有三人愿留下做已议的运输杂役,价粮和所做之事当面听明,暂不发兵器,安排给不同老队看带,原属记录仍留。一人发热先送医者,另外几人还要核身份与家口,没有在日落前一律报作得兵九名。
送饭的人又来了,这次看了一圈,问该给哪几个。
“在这里的都给。”森说。
送饭的人指指空下来的位置,森答那个人的路食已经带走了,剩下的照数给。有人赶紧捧起碗,另一个仍迟疑着,待旁人先吃了一口才动。
傍晚,承岳那边回话,曹七收押候继续核访,杀掠供述与投降分列,未作最终处置;八人依各项办理,不拿人数充前队缺额。苗六踢碗拔刀的经过也要记,先撤这一轮接降差,换人承当,后续听军中问明。
森去找苗六,将这句话原样说了。
苗六坐在旧哨外的石头上,正磨一支削断的木钉。他没有问曹七挨不挨罚,只问森是不是已经将自己也写成该防着的人。
森答写了拔刀,没写忘了他救过自己。
“救过你有什么用。”
木钉在苗六手里折成两截。他把断处捏了一会儿,说自己若迟一点来,那个人穿着新衣领一碗饭,过些日子也能同他们站一队。谁还会到村里去找那个死人的名字?
森没有答绝不会。若无人认出,今日曹七确实可能只留下一个原属和一句自报。他说现在已经记下了,会问那村人,死者名字没核到便留着未核,不能给他随便安一个名字结案。
苗六站起,说你如今很会等。
森看着他走回另一侧的棚,没追上去叫他把话收回。他们仍吃同一处的粮,明日仍有要守的路,却不再能因想起柳堤,就自然站到同一个位置。
收棚时,吴庚把那些脱下的湿军衣搬到通风处晾。他问衣服以后还用不用,森说可用的洗净修好再用,原来是谁穿的,各自记着,别混。
吴庚答应,将两件缠在一起的袖子慢慢解开。衣服颜色相近,湿透了更难分,他对着留下的记号看了两遍,才各搭上一根木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