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桥头三句话
森问第二遍,韩部的队长才把手从马缰上松开。
“明晚到桥头。”那人说,“纸上不是写了?”
森看着他递来的小札。上面确有次日晚至四字,却没有抄原议出发的日子。札是昨日写的,今日午前才送到,那人说的明晚便比森所候的整整迟了一夜。
桥头还没有一个韩部接粮的人。
这是粮道互保签订后的几日。前头要争的是一段受段军外哨阻住的运路,不是今夜便去叩江州城门。承岳部拟在夜间逼近前哨,韩部守住侧面的桥路,后队接粮与伤者;合在一处看,几支人马都有去处,分开问,时辰却散了。
森这一日只领往返核交接的差。新兵仍随老卒做近路接运,没有因为鞋领齐便升成攻哨的人。前些日迟交的两双鞋与那双改宽的后来都验过,留营养脚的人也在医者看过后归队,二十二人重新到齐。森从中带四人来认路,吴庚在内,其余留原处练与守物。
冬日的水浅,桥下露出一排带泥的石头。这里在己方能往来的后段,却不等于前面可一路走过去。桥口原有守卒,临时交粮的车要靠哪侧,受伤的人从哪边过,都得先留地方。
森出发时,带话的老卒说各处都晓得了,只须去看有没有人站错。森也以为这一趟不会久,连坐下歇腿的地方都没预备。
走到第一处候粮地,他问带队的人接什么,对方答接韩部来的车。再问何时,那人说听前面响动就往桥头移;若先到,怕堵道。森问谁叫他听响动,答是同来的伙计听到有人说一动便接。
原札说的是前队动身后,后队按约移到交粮处,不是听见敌前厮杀才来。
森叫他先守原位,自己无权临时催他往前赶。又问若车不到,人往哪里退。那人指着桥北一片低地,说回来总有地方坐。森走过去看,前夜水涨留下的泥还没干,车轮落进去怕连空车都出不来。
他这才不再只问晓得没有。
每遇一队,他请带队的人照自己领到的话说一遍:哪日何时到哪里,到了先做什么,等不到人怎么办。对方说完,他才拿自己所带的交接单核,不先把答案念给人听,叫一声是便算过了。
到韩部这名队长这里,那个迟一日的明晚终于显出来。
队长不肯认是自己拖期。他拿出原接令时的记号,说粮车尚在后泊,本来就要照这个日子一同到。森让他别只说粮车,将守侧路的兵另讲。那人才说,自己以为随车一齐来,不曾接过先派一队守桥的明白话。
森把两张札并排放在桥栏上。风要吹走一张,吴庚用手按住,手背冻得发红。
一张写出发后次日晚,一张省成次日晚至;传话时又将兵车说成一处。每个人都能指着几个字证明自己没有凭空乱想,桥边却仍没有那支该来的兵。
队长说自己这就回去催,或可夜里赶到。森问从哪条路、谁领头、到时还有没有力气接守。对方沉了脸,问难道陆森是在教他带兵。
森把纸合起来,答不是,要将实际时辰报回,请两边改令。他不能在桥头替韩铎抽人,也不能用对方一句或可,给前面的队伍补上一翼。
回程他走得急,左膝渐渐硬起来。吴庚几次想催,见他用杖又闭嘴。森叫同行一名熟路老卒先携两札回报,自己带人随后,不让一句等自己也变成耽误所有人的缘故。
承岳收到时,攻哨的队已经收好夜行要用的东西。
森到帐外,听见有人说机会只有这一夜。斥候白日见前哨有换岗与运物,灯火较往常稀,若再等一日,谁知补来多少人。另有人说韩部既已入盟,慢的便该罚,先打进去再问也不迟。
他站在门口报姓名,获准才入。帐内没有归舟。森已听说哥哥到了外棚,却至今没去寻;今日桌上这两张纸,也不能推给那个在粮单旁落笔的人代自己解释。
承岳让他从头说,不要只说韩部迟到。
森将候粮者听响动才移、低地不能停车、韩部把兵车合时、次日缺起日一项项讲了,也说自己早晨听见各处晓得,未先追问,以为只须走一趟看看。直到见不着人,他才换了问法。
“现在催,能不能补上?”承岳问。
森说队长愿催,但实际走多久、哪队先来尚无回报。桥口现有守卒只能守原处,不能同时守侧路、接伤者、护粮车,若全抽去,退路便空。
一名旧将道,先让森的人补桥口。
森知道他说的是那二十二个新兵。他们能在熟路抬架,开始知道换手,真遇敌兵却还没独立守过一面。他若只答愿去,帐里会有人赞他肯担,前面的空处也似乎马上填上了。
“他们不能当那一队用。”他说。
旧将盯着他。森没有往后退,却也没有补一句永远不能,只将这批人受过的练、还没做过的事说清。帐里安静片刻,外面有人将磨刀石在水里蘸了一下,细响听得分明。
承岳最终叫停这一夜的进攻。
不是原地多等半个时辰,而是已准备前出的各队一律止在规定候处,斥候仍看,旧岗不撤;新出发的时辰另下,不准有人看见邻队动便自行跟进。几名送令者分别往各处去,须带回对方复述的内容与收令记,没回来的那一处仍算未确认。
攻哨队的带头人收令时,当着传话人踢翻了装水的木桶。森后来去核,桶已经扶起来,地上一滩水结着薄亮。他听那人说早走一日也许就能少死几个,答不知道,不敢反过来保证等一日必定少死。
那人看着他,终于将止步的位置重说了一遍。
夜里,三处回报陆续到,最远的一处过了原定动身时刻才送回。森核到对方确在接令后停下、尚未越出候处,才在自己的交接单旁落记。没人因为取消便立刻睡得安稳,米仍在下锅,临时多留的粮从原有量扣,次日能带走的便少一截。
韩部也派了人来,将原札与传话经过核过,没有只罚那个最后接纸的队长。两边重排兵与车的到达,侧路先有实到的人接守,粮车随后。森再去桥头时,把新约写得短,日期与时刻放在开头,三个去处各说各的:守哪里,接什么,失约退到哪里。粮数、车数、领队人与候时另附,不为三句话顺口便省掉。
吴庚听完,问若退处也有人打过来怎么办。带队的老卒指着后方另一条已看过的路,说先向守口报,由他传令引走,不能谁先跑便跟谁。森让吴庚再说一次,听他把报告的人说错,重新指给他认。
第二日下午,韩部约定的侧路队实到,森与原守卒一同核人,交清范围;粮车另在后头等验,不因兵已至就报粮亦至。那位队长将新札递给他,说早这样写,自己不必赶这一遭。森答早这样问,自己也不会到了桥头才知道。
前哨的消息在傍晚回来。斥候看见新添的火把和运到的拒挡木,昨日那条可近的小路口也有人守了。不能凭火把算清添了多少兵,但原拟趁空走的办法已经用不上。
承岳将那一段夜袭安排收起,叫人另看绕行与白日逼近的代价。没人替他将这次停下记成一场未流血的大胜。
森回到桥边,吴庚正在等最后一车过。车夫问前面是不是通了,他说这座桥交接好了,前面的哨还在,别将两处当成一处。
风吹起小旗的浅横边,车轮从桥板上慢慢过去。森站在一旁数,直到最后一辆离开,才把杆移回不挡路的位置。桥头的哨兵向他招手,他扶着杆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