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河中来客
韩铎将盟文推回来时,墨还没有干。
纸上写着雪江州之耻,后面列了裴定川的名字。有人已将印盒打开,红泥放在灯下,像只等河中来客把那一处按满,屋里这些人便算同有一个缘由。
“裴将军的死,我敬。”韩铎说,“我的人不是为替他报仇来的。”
归舟站在侧案,手中的笔停住。他抵达这里才第三日,临江的寒气尚留在膝间,带来的旧包袱还未拆完。听见那个人的名字,他本能地往承岳那里看,又将眼睛垂回纸上。
入冬前,承岳的回话终于沿旧路送到。来人带着归舟秋间所报几处的追问,还有他熟悉的字迹,召他到上游解释商路与交货。不是赦免,也没许官职,只说若愿来,按新约的泊点接,旧年那条接人的路已经不能照走。
归舟没有再将商户的姓名添在信背。他花了几日把手中未结的渡务逐项写明,公册留在原处,已认的船班交回房里,尚未落实的没签成可行。沈砚见他这样收纸,问是不是又要走。
这回归舟答是。
沈说自己能接公事,不能替他准假,更不能替他证明不知道他会去哪里。归舟没有将召信给他看,只另留一张具名短纸:本次离差是自己所为,无人准放,未结事项见交接。沈盯着最后几个字,说纸上写无人准放,查起来仍会来问同房的人。
归舟说知道。那一句知道不能替沈挡住盘问。他想将纸拿回,又知道拿回也不能让自己的离开不牵连任何人,最终把它放在桌上,请沈按实际所见回答,不替他藏。
出城用的是那一旬新核的近栈交货差,不是几年前的旧牌。归舟照程去核,交货办完后,没有循原路回来。他在栈里把当次回件连同差凭交给原定返城送件的人,明说自己不返,请将私衣包中的离差短纸副本一并送回。对方不肯替他向守岗解释,归舟说不必,只交封好的回件,送件人核过里面没有旁的东西才收。
再往外走,归舟用自己的民籍凭,船钱自付。船主事前知道带的是一个自行离差的人,肯载到下一处民泊,仍讲明遇查便实答,不帮他藏进舱底。前后换了两次民船,在一处泊口因盘问多住一夜,出示的行止只能到那一站,不能凭承岳来话便越过所有卡口。
接他的旧人到后一泊才出现。归舟随他走陆路,脚上磨出了泡,到了营口,私包照样打开验,身上没有兵刃,仍在外棚候了半日。他没见着森,也没经秋娘的店,更没有借那条六家合有的小船走这一次。
承岳见他时,先问秋间所说的仓后来如何。
归舟将自己最后核见的日期报了,过那一日便不敢接着说。承岳点头,说另路已核得段部粮饷有争,局面却不只陶部一处,也不能因此认定段绍已无力迎战。那些另路的细目没有交给归舟。
他们没有说起陆家从前的灯。承岳让他翌日来听商议,解释走过的民运段与江州各处交割,不碰未见过的军队部署。
如今韩铎就坐在对面,指着另一张图说,从河中出来的货连受几处重复取税,过江州还要临时征车,回去的人带着三种收条,却没有一种能让下一岗少拿。他的人要夺回可走的路,不是先领一份必须死在江州的情义。
席上一名旧将变了脸,问没有裴将军挡过那一阵,哪来的今日。韩铎答自己没有叫他们忘,只不肯替自己带来的人认一笔没有问过他们的仇。
归舟听见承岳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。
“你肯出多少?”承岳问。
韩铎没有报一个吓人的大数。他说先出的队已经到了后泊,随行粮可自支一段,余粮另按所议班次来;究竟供几日、供多少口,须两边点过人粮再附,不能今天写足,明日把路上损耗全算给他。后续能否再增兵,要看这一路打到哪里,也要看河中自身留守。
承岳问归舟,若此段打通,商船能否随即进江州。
“不能只看图上相接。”归舟答。
他将笔搁下,以免自己边说边把未知画成一条现成的线。上游一段可行,不等于下游岗卡已撤;军船能过,也不等于满载商船的吃水可过。江州渡口若还在段军手中,承诺全程无阻,就是叫商家拿船去试谁的承诺更硬。
韩铎看了他一会儿,问陆先生不是最会开门么。
屋里有人低下头,也有人抬头等归舟答。那句话刺得很准,归舟握着笔杆的手指发白。他想解释那夜放走过多少人,想到今日桌上需要的并不是再替自己找一次听众,便说那次开门不曾使所有路和所有人都安全,这一次也不能拿江州的门作自己可以先许的东西。
“我没有城门钥匙。”他说。
韩铎没道歉,转而问他建议怎么写。
归舟说先列这次共同要夺取、并有能力守住的那一段粮道,两边各守何处,何处交货,过界谁接,逐项认。不写替天下商人保永远平安,也不把同意走一段路变成永归一人统带。
承岳没有立即答应。韩部若只守自家一段,前头挨打时退开,他的人就会被截在中间。韩铎却指着后泊,说留在那里的人也有自己的岸要守。
当晚恰有韩部队正来请回船。他奉原令只送首批粮到泊,卸完便返;联军的粮吏要留船等明早再接一程,两边已经争在跳板上。韩铎起身,承岳也随他出去,归舟提着灯跟在后面。
船工正在松缆。队正见韩铎来,问是不是今日又不走了,河中那边只给留了这一班往返的日子。承岳让人先别拦船,转问韩铎,若前队明日遇袭,接点谁守。
“船开回去,还能再来。”韩铎说,“把我的留守都扣在这里,就没有下一船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岸边,谁也没先回屋。归舟的灯被风吹得晃,照见船工抱着已经松下的缆,不知该抛出去还是重新系上。
最后韩铎留下首批已点过的人粮,船按原令返;下一班另报时日。承岳删去一处原拟同时前推的路口,集中现有的人守住相接的一段。邻段遇袭须报、须援,能调多少、最低留多少,都当夜定在图旁;撤退也要先告相邻一段,不许一声不响把人留在前头。
归舟记完,去叫粮吏还跳板。队正催船工解最后一根缆,船篷退进黑里,他们才回屋续谈。
到后半夜,拟定的名目换作粮道互保。
买粮的价、付钱与交货的地点,另落在附单上。同项过钱不重收,临时征调须另下具名令;候船误时与违约多取的,两边出人查数退赔。写到谁先垫钱,又争了一阵,灯油添过才定。
韩铎要求河中商家能派一人来看交割。旧将嫌旁人窥粮,归舟说只看自家货验交与应收的钱,不让看兵数和后续军令。承岳准了,另将看验的范围写窄。
说到旧欠,归舟提起城内商家多有前朝与段方未付的凭。韩铎立刻道,自己不是来买尽江州旧债。承岳也没有应下。他只许入城后开处收凭、分别核来源,不因旧印全焚,也不将收凭写成立刻还钱。
归舟写下“收凭待核”,翻过纸,再看了一眼。罗掌柜要的是兑钱的日子,这一页仍没有。他把纸留在了盟文旁边。
第二日议附单,归舟同两边管粮者到后泊,看实际到的粮,点破袋、湿袋,另看报到的人数与留运船工。未到的那一批划在另一栏,旗已经立在岸上,不等于旗后有多少袋粮。韩部几名带队者当面认了本部能出的人、当前随军粮与首段交运,数字各留一份,归舟只在自己核过的交割处签名。
承岳的人也拿出营存,不拿韩部的粮养所有刚聚来的人。依实有量改过首段进军的队数,谁留原地守泊,谁随前队,由各将认领。粮不宽裕,几处原想同时推进的地方暂不列进去。
韩铎这才把印压下。
承岳看着最初那张盟文,说裴将军的事不会就此不提。韩铎答,你们祭他,我可以致礼;军中发粮叫我的人走哪里,须照这几页。他将自己的副本收好,没有留下同饮长醉,回去还要同带队的人讲明分段。
归舟收拾案面,碰到未用的旧稿。承岳让留存,别混进已签的。
写军报的人过来问,可否仍说诸军为裴雪耻。归舟先看了眼韩铎离开的门,又看承岳。
“韩将军不认这个。”
“又不叫他落名。后头的人总得知道为什么打。”
归舟拿起笔,想添各有所求,停了一会儿,只将“诸军”改成“旧部”。军报仍用雪耻起头,那段粮道互保放到了后面。他看着报人将纸带走,没有再叫回来。
出门时,承岳叫住他。
“这几日你住外棚。明日把首段交割再同他们核一次。”
归舟应下,等着别的话。承岳却已经低头看点粮的附单。此番肯让他站在案边,是有事情需要他做;那一夜没有因为两人终于能说完一件公事便消失。
外头有人卸新到的柴,泥地里是一串深浅不同的脚印。归舟绕开堆物的地方,往自己借住的棚走。到棚前,他听见有人在念那张新军报,裴定川的名字从风里送过来。他掀起帘子,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