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旗上的补丁
吴庚的新鞋没有穿在脚上。
他用一根细绳将鞋捆在包外,走到泥地便提一提,怕溅脏。森看见时,他脚上旧鞋的前沿已经张开,右脚拇指露了一点,沾着草屑。
“还没有新的。”吴庚赶紧说。
包外那双是他从家里带来的,舍不得走这段路,想等真正入队才穿。森让他坐下换,说今日这段也用脚走,不会到了阵前才算数。吴庚低着头解绳,旁边几个人笑,他便把两只鞋护在膝间,像东西一旦被人看见,就得马上交出去。
森没有再催,转身去看后队。
这是延后七日复验之后的第三天。二十二人白日换抬、过沟、收架都已重新走过,夜里传话仍慢,但没有再因一人蹲下便整队往回跑。承岳准他们跟两名老卒前移,到集结处做近路交接,尚不许独立出战。一个人的鞋磨破脚,医者看过不宜长走,留在原营两日,归在原册领饭,没拿另一个名字填满队列。这一日同行的是二十一人。
几路愿同承岳合力的兵已经先后到来,各扎各的地方,岗口往来有约,粮钱却尚未合定。传说中的河中援兵并未出现,连他们肯不肯来,森也没得过准话。
森的人从侧道进场,正遇一队穿青褐短袍的兵收操。衣色齐整,肩上同样的位置系着布记,远看便像一截完整的墙。森低头看自己这边,灰衣、旧蓝袄、补过的褐袖混在一处,连领口的高低也不同。吴庚刚换好的鞋,放在这一队里似乎并不值得抬头。
负责引路的人看了一眼,说承岳的兵到了。
对面有人问:“押来做工的?”
吴庚肩膀一动,森先叫他把担架架到指定的檐下,别堵路。那笑声没有因此停。森也想将队伍排得更齐些,至少让人先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,而不是先看见袖上的洞。
傍晚,一名跟过裴部的老军士抱来布样,说既然聚到一起,就该给新募的人做一批同色罩衣,旧甲外也能套,省得旁人还没问来历便看低。森认得他,就是前些日为试留者吃过的饭争过的那个人。他并非只爱好看,指着场外的岔路说,乱起来时自家人都认不出,还谈什么互相救。
这句话森不能驳。
他叫人把能穿的衣服摊开,缺袖口的、接不上带的、只因颜色不同的,分着看。护身的旧甲哪里裂、系绳哪里断,仍须修,不能拿一块新布遮住就报齐。数到鞋时,有七个人拿不出一双适合再走长路的,留在原营那个也算在内。
吴庚站在旁边,没把自己的新鞋再往前递。
管物的人带来一份刚批下的数,只够这一批整装的小用,不是全军新拨的饷。钱来自已经结到的一笔护货酬,扣过该留的粮用才分到这里,不能再向商家说先做以后付。老军士原拟全用来订罩衣,粗布够,染制与针线也问过价。
森拿起那张纸,问订钱付了没有。
还没付。布铺只给了样,没裁布。
他这才说想改。若已叫人裁了,不能因为营里变主意,就让别人抱着裁碎的布讨债。
“只做几面一样的小旗,够不够认?”他问。
老军士看着他:“风卷了呢?天黑了呢?旗倒了呢?”
森把将要出口的够咽了回去。那两盏一直没亮的灯在记忆里闪了一下。他比谁都该知道,一件远处看得见的东西,不能替所有路口说话。
他们先借一块素布,在杆上系起,走到场边试。上头只写大字,近看清楚,离远了成一团;加一道宽边,阴影里又同旁队的色近。最后改成深色底、横一道浅布,另留队内的大字,再拿去同相邻两队核过。
守岗仍照当天口令和带队人核,交接仍报姓名人数,不能拿旗来便放。老军士亲口加了这一条,森答好,让他一道去报承岳。
承岳没有立即看布,先看森算出来的余钱。他问鞋价问过谁,几日能交,旧甲的绳扣是不是也从这里出。森有两项答不上,便把纸带回来重新问,没能靠一句顾脚便领走钱。
次日,他们请附近做鞋的两家来看大小。人家原有别人的活,不肯连夜全赶,七双中五双能先交,两双要晚两日;其间可补的旧鞋先按工钱补。六个在场的人各留了脚样,原营那一个的样子由回去送物的人取来,不能拿吴庚的脚当全队的尺。
旗做三面,留一面备用。裁缝从较小的布料中挑,边上有一处旧补,问要不要换整幅新的。老军士看了半天,让补的那面作备用,边缝加牢就成。针线也算在价里。
价重算过:先修该修的甲带,再付旗与针线,余钱够七双鞋及几处旧鞋底,不够人人都有一双。森请承岳按这张改批,核准后才付定。前些日推迟前移所用的粮钱仍另在粮项,未拿同一笔钱又省一次。
鞋到的时候,另一队正从场前经过。有人看见绳上晾着三面小旗,笑说这是将一件袍拆成三件穿。吴庚提起一只刚补好的旧鞋底,想回嘴,最后问森能不能将备用旗那块补丁翻到后面。
森拿过旗展开。补处不挡横布,风一吹,两面都看得见。
“翻了还是在。”他说。
吴庚不高兴,说同他们站着,像自己这边从来没赢过。森一时也答不出。裴将军的旧部、柳堤活下来的人,这些名头曾叫他们有东西可守,也常叫他们觉得必须把穷和疼藏起来,才不至于让死去的人再被轻看。
老军士从旁经过,拿走旗说,明日雨路试走,若认不出来,自己会先叫拆掉重做。吴庚听见要试,倒不再要求翻面,去看那一横浅布有没有被折住。
试走仍带着粮与架,只到约定的两处交接点,不摸敌前。五双新鞋有人正合,有一双顶脚,走了一段便磨红。森叫那人换回已补的旧鞋,记下需放宽,没让他为了证明新买得好便忍着。另两双未到的人仍走短段,换别人接长段,不把纸上已订当作脚上已穿。
雨来时,小旗果然有一次卷住了杆。前队已过岔口,后队看不清,守口的老卒按先说好的地点报人引路,没有凭猜追一块模糊颜色。回来又给旗角加了系法,试过不影响展开才算。森在回记里写了这一处,不写新旗一立全队便整肃。
等候后段的时候,吴庚蹲在道边替同伴挑鞋里的砂。那人怕耽误,几次说走吧,他按住鞋,说方才抬架换手才慢,眼下拿出去不用一盏茶。森坐在稍高的石头上揉膝,看见这一幕,没过去添一句教训。
晚间点物,五双先交的鞋收四双合用,一双退给原做的人改宽;迟的两双仍记未到,原营伤脚者也仍未赶来。人数、鞋数与能走的路,不能只报一个齐字。
老军士将多出的碎布递给森,问下回有钱,是否还不做罩衣。森说若脚上有了、该修的修过,仍可以做,今日只是这点钱先够哪一处。老军士点头,没有夸他,回去将布样也收好,免得过几日再问又要人白跑。
临睡前,吴庚把穿过泥地的新鞋放到通风处,没再捆回包上。他问森明日是不是仍跟这队走。森说是,先走短段,等换好那双再核长路。吴庚答了一声,低头将鞋口撑开。
帐外的旗垂下来,补丁贴在杆边。森经过时伸手摸了摸缝边,确认没有松,才拄杖去看明日要走的那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