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第一次离营
出营时,走在最前面的新兵把刀带系了两遍。
刀还没有发。他腰间挂的是练习用的木条,系紧之后,仍忍不住往下一按,仿佛走出这道栅门,手里便该有一件能杀敌的东西。森叫他回来抬竹竿,他脸上的兴头顿时少了一半。
“今日不练冲阵?”
“今日先学抬人。”
满三年的秋天,上游新营刚搭好一排避雨棚。原先借住的庄院没有凭空变成军城,留作养伤和存物的几间仍照约付用钱,新聚的人分住在外头租定的荒场。伙夫昨日还在挖排水沟,夜里落了一场雨,早晨灶边仍湿。
森带的这一批有二十四人。有人给旧军做过短工,有人家里遭过段兵,也有人只听过江州的故事,觉得跟着裴将军留下的人,迟早能把那口气讨回来。他们尚在试留的旬内,只领过铺草、饭食和练习物,未领兵刃、出征衣粮,进来时说过不愿留可报明离去。
说的时候都点头。点头之后,没人再问怎么走。
承岳把近路训练交给森,另有两名老卒带队,森不能自己改驻地或带他们去碰敌岗。过去一年,他押过货,带过巡看浅口的小队,如今添到二十四人,叫一声停,队尾未必听见,已经不是同六个人上船一样的事。
他将杖交给同行老卒,先试绑好的架。两根竹竿间绷着旧布,结扣看着紧,一抬却朝一侧滑。方才系刀带的青年叫吴庚,忙说换根粗绳就成。森让他重新放下,装上两个盛沙的袋,众人轮流抬出营门。
不过一段缓坡,吴庚的手便换了三回地方。
后头的人催走快,他一急,跨沟时前端猛地抬高,沙袋沿布面向后滑。森叫停。担架搁稳后,他才让他们看两头的脚站在哪里,前面过了坎,后面还在坑里,不能各走各的快。
“沙袋又不会喊。”吴庚道。
“所以先抬它。”
森叫两名老卒示范放架、转身与换手,自己走在旁边看。左膝走到第二趟就开始发酸,他把杖拿回来。有人看了一眼,立刻转开目光,像看见一件不该带到练兵场的东西。
到伤屋门口,森先进去问医者能不能说一会儿话。几个伤者正在换布,嫌人多。森便领新兵留在廊下,两名愿意见他们的旧卒坐了过来。
一个小腿缺了半截的旧卒正在削木楔。吴庚盯着他身侧那根拐,又去看森的腿,似乎想问哪一种才算治好。旧卒先问,今日抬架有几个人踩过后头人的脚。
吴庚没答。身旁的人笑了,他脸便红起来。
旧卒也没叫他难堪,只把木楔放下,说自己被抬回来时,最怕听见抬的人说快到了。说了好几回,路还没到,前面那个人力竭,整副架就往下坠。他记得救他的人,也记得那一下疼,两件事没能抵消。
有人问以后能不能骑马。旧卒说得看马、看路、看谁肯帮他上去,眼下先把门槛修平,自己好走。这回答没有一点出阵杀敌的样子。森看着几个青年脸上的神情,想起自己初进营时,也从未想过战后要同一根门槛较劲。
吴庚忽然道:“我们来是替你们报仇的。”
削木楔的人抬眼:“你先别踩着抬我的人。”
回去一路没人争前头的位置。森却不觉得这样便教会了他们什么。有人是真听进去了,有人只是不想再被那样回一句。晚饭前,仍有两人背着人比试木条,打翻了一碗水,为是谁先碰到争起来。
夜练不出这片已经查看过的近路。白日先走熟,岔口留老卒,灯遮着,不叫新兵摸到民家院里。练的是带架回营,不是趁黑偷过军岗。森让前后传话,谁看不见脚下便报停,不准为怕挨骂默不作声地跟。
天一黑,同一条沟像挪了位置。
吴庚这回走在后头,听见前面停,自己还往前抢了一步,撞到竹尾。旁边一个叫石平的青年突然蹲下,说喘不过气。队尾有人以为敌兵来了,转身就跑,被守岔口的老卒叫住,才知道前面只是落了鞋。
重新聚齐,森点了两遍人数。石平坐在地上,说还想吐。有人嫌他装,森叫那人去提水,没有让全队围着看。他陪石平坐了一会儿,听见对方呼吸慢下来,才问能不能走回去。石平点头,仍不要别人碰他。
这一趟比白日多用了一倍时候。架上只是沙,没有伤者哭叫,也没有人在后面追,最后一组的绳还是松了。
回营后,吴庚把手伸进水盆,磨破的虎口刺得他缩了一下。他问森,真有箭来,难道还要这样慢慢换手。
森说会更急,也会更乱,今日做不稳的,届时未必忽然做得稳。吴庚望着他,第一次没有接着问哪天能打回江州,只问明晚是不是还练。
“先把白日错的补过。”
第三日清晨,少了两个人。石平的铺草收得整齐,另一人的木条丢在枕边。看门的说天未亮时有人跟送柴的往外走,以为是去挑水。森问清方向,带一名老卒出去,在通往民泊的岔路旁找到两人。没有兵器少,也没有伤人夺物的报信,他们手里各一只自己的小包。
石平看见森便站起,肩膀绷得很紧。
“说过能走,为何不来报?”森问。
他答,怕到了跟前,就走不了了。
旁边的老卒伸手想拉人,森叫他停。石平没领过守岗的差,也没有半夜把哪处防守丢给别人。他们须将未报离营记清,却不能临到有人真走,才把试留的话改掉。
“回去核清东西,给你们离营的条。”
两人都没动。森等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自己这句话里仍有一个他们不敢信的回去。他让老卒带话取领物单,自己留在路旁核。木条与借用水囊都在营中,未领饷,吃过的几日饭按原试留办法不追成债;各自带来的短衣和鞋仍由他们带走。
等营里准出的条送到,已经过了早饭时分。森从自己的干粮里分一点给两人,交代这是自己给的路食,不是叫他们多留一天。石平接了,说若能去后头做饭,自己愿做,不想抬着人等箭。
森险些立刻答应。只要留下,名字便不用减,厨房也总有活。他停住,想起伙夫昨日才说人多锅小,后头也未必不遭袭,不能给一个怕死的人另许一处不会死的地方。
“现下没有定下这样的差。”他说,“日后真要雇人,价和地方说清,你再想。”
石平点头,仍走了。
回营时,一名管训练的老军士正在等他,问若人人吃几顿便去,拿什么养剩下的。森说试留是入营前讲过的,若嫌不妥,以后招人须另讲,不能向这两个追粮。老军士答自己问的是今日少两人,原来排好的那一组谁补。
森没有答马上补。他把二十四改成二十二,又把夜间不能稳抬的几组另列,拿去见承岳。
承岳先看缺口,再问森有没有把伤屋说得只剩死人。森答没讲死人,让肯开口的伤者说了被抬的事。承岳将纸翻回,沉默很久。原拟五日后移这批人到前头随老队试走的一段路,少了人尚能重排,可留下的人也未练成,若照日子送去,不过是把空处藏到队列里面。
他最后将此批前移推后七日,届时再验,不许自动算成可用。沿路原有岗哨照旧,另遣熟手传信给等接应的人,说明这批不能如期到。多留的七日粮从营存另拨,承岳叫管粮者重算,先停一项可缓的棚修,并没有说少了两张嘴便够养全营。
“你带他们去看过,就把还留下的带好。”他对森说。
森领纸出来,左膝在门槛处一软,扶住了框。院里吴庚同另外几人重新绑架,见他回来,问石平以后还算不算逃兵。森答已记试留中未报擅离、领物核清准退,不把一个没守过的岗记到他头上。
吴庚低头拉紧绳,过了一会儿,问明日能不能轮自己走后头。他今日已经知道那地方也得出力。
森说可以,伸手压了压布面,让他把右边的结再重绑一次。那人拆开右结,招呼另一人抬一抬竿,重新绕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