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被扣的军饷
粮车停在门外,赶车的人却先被放了出来。
那人一手攥着鞭,一手提着空水囊,说骡子还在里头,自己能走,牲口不能走。归舟问有几辆,他伸出三根指头,又说里头还有旁人的,自己没数,不敢替别人认。
西津的芦花又白了一回。从献门算起,快要三年;从森第一次穿着新军衣站在东门外算,已经满了三年。归舟看见车夫鬓边的汗,忽然想起当初自己也是拿着一张准纸,觉得只要把该问的地方问清,就能将船送出去。
这回准纸有两张。一张叫粮车进城西暂存场,另一张却叫原车转去北边营棚。场门里的人说,后一张不认。
归舟依当日所报的差来到门前,将渡务的交货凭递进去。守门兵没接,先问是不是带钱来的。他说来核车与粮,兵便把槊横了一点,叫他等管事的人。
场子原是商家的晾货地,租来堆一两日中转粮,并非江州全部军仓。如今门上挂了营牌,里头粮垛盖着旧帆布,一队兵坐在车辕旁吃饼。归舟隔门只能看见近处,没在纸上添一个自己数不出的总数。
过了很久,一个军吏出来,说本部将官姓陶,所部该得的两季饷拖到如今,只发过零碎几回;上头再说转粮,他们便先留本部应得的,欠饷如何补清另说。
“粮到北营,那边先吃。等叫我们往北走,又说饷随军发。”军吏道,“人走了,还向谁讨?”
归舟问是哪一项令准他截留,军吏将一张营内手令给他看。那确是本部用的印,却不能抵消军需的调拨。两边都在段绍旗下,印落到不同纸上,已经不能叫同一辆车动起来。
他还想谈先放车,粮卸下另点。军吏答可以,但须先把交进来的粮算本部实收,叫送粮各家回去向军需讨价,别又拿原定北营的回凭来要第二遍。
归舟没有签。他若将交货去处分明地改掉,眼前车是能出去,商家以后却要自己证明为什么粮未到原地。车夫在旁听不懂全部,只问骡子还能不能喂水。
军吏叫人提一桶来。这个答复倒办得很快。
午后,汪在公署看过两处纸,问西小仓还能装多少。归舟说早间出门前核过那一间,中间已经见地,只余靠墙一垛,且是先拨给病舍的;临时存场未放的粮不能算作到仓。
汪叫他同沈砚再去一遍。点开锁,仓吏在场,空地上还有前一批袋口掉下的碎糠。沈用靴尖拨了拨,问有没有哪家船今日该到。归舟将未到货单摊开,三家都卡在先付钱,有一家连船都没约。
前几年还能从别处借一班,催这里等两日,再拿下一笔补上一笔。去年秋里也这样周转过,后来好歹有新粮到,追讨脚钱却一直追到冬天。今年商家一听先送后结,便问上一回何时算清。
归舟不再答很快。
两年前那次点仓也不是无事过去。寄存的粮仍有被强取的,凭记递上去,分清了谁的货,却没有替货主留下全部米。一个当时还能坐在会上等别人先答的掌柜,如今只租半间铺,雇工已散。他这些年在归舟面前不大骂了,归舟知道不能将这份安静当作事情已经平息。
汪给了三日,要渡务将可续的班报上来。归舟问先付多少,汪说军需正在筹。他再问本部扣粮的手令如何撤,汪看了他一眼,叫他先做自己能做的。
“这三日能做的,是核清没有哪一班已经答应。”归舟道。
沈砚在旁碰了碰他的袖口。他收住后头的话。汪并没有因他收住便满意,只说别让自己听见有人替商家串话停运。
当晚罗掌柜约他去看货。
铺后有两捆新麻袋,都是空的。罗把账递来,说这些年零星收到过新买卖的钱,旧公欠那两贯却仍压着,不能拿另一次交付抵作那一次已经清了。如今不是添一张担保就肯再进货,路上的人也不肯赊给他。
另有两家掌柜在。他们没同罗约好一个数,一家说有现钱便能买,一家说有钱也不敢走北路,前次过了段方一岗,后头另一部又要查。他们说到后来,都看着归舟。
“贺那边真要回来么?”罗问。
归舟答没有准话。他确实知道上游近年聚了些旧军与别处来的人,却不知道能拿出多少兵,也没见过进军的令。
罗道,若还是这几处各收各的,谁来都得把路先管成一条。另一位掌柜随即说,换了主还得认旧欠,若将旧纸全当废纸,新旗进城自己也拿不出更多。
归舟问谁应过承认旧欠。没人答。
“我能替你们问,不能替那边答。”
罗将手按在账上,说不是要他回来传一句清明。他要的是哪段路有人照应、在哪交钱、粮交给谁、钱不到账能不能不装。若这些还同如今一样,谁家的姓写在旗上,都救不了这间铺。
归舟听见巷里有人走过,三个人同时停住。脚步远了,罗才将门掩严一点。归舟没有把这个停顿记成他们已经愿意替贺军开门。
次日,场里的车准卸粮放出,所扣粮仍未准转走。归舟只签自己亲见的卸车数与车马返出,另注去向未按原调拨交割;军吏不肯给北营的收条,他也没硬写已经交毕。三名赶车人将骡子牵过门槛,其中一人问,明日会不会又叫来。
“我今天没给你约明日。”归舟说。
那人点头,却仍往场门看了一眼。
归舟回房写短笺,第一行原写城内粮尽。他看了片刻,划去。西小仓空去大半,不是全城粮尽;陶部扣粮,也不等于全军已经散。他另取纸,只写自己哪日随沈与仓吏点过哪一间,余粮已有病舍拨项,哪几车在暂存场被留,自己见到的营内手令说了什么。别处兵数、仓数均不知。
商户的话不抄姓名,不拿来当附城名册。他写明有人求换主后商路可行,有人只等现钱,有人仍想拖,未曾共同应过出粮,也无人托他答应响应。自己今日为段方核车、昨日安排过的实班,皆不因写这封信便变成暗中坏事。
最后他写,请来人另核,若要商议粮运,须给实在的交货与付价办法;自己愿再谈,却不能代城中人许开门。
送信的路,他没有另找不知情的船工。
旧年曾替承岳传接人话的中间人,近来仍随正当货路往返。归舟先经相识的货人核实他此月到过的泊处,约在自己获准核回货的城外近栈相见。对方听说是军粮消息,手没有立即伸出来,问他知道带出这张纸会算什么么。
归舟说知道不是普通家信,若不肯带,他便收回。
那人看完,指着划清日期的两行说,到了那边至少要几日,不能拿今日所见去教人算七日以后哪扇门空。他只肯交给原来的接话人,不应再带回城,也不答应一定送得成。
归舟把抄来的营印样子删掉,只留手令内容与亲见范围。送信人另将短笺折好,放进贴身袋,所需脚钱照议当面付,不借秋娘店里的来信堆藏。
出栈时,归舟听见有人叫陆先生,脊背一紧。原来是验货的小吏叫他补一个袋数。他走回去,在那张日常回凭上写好,发现自己的手比送信时更抖。
到第六日,近栈有人带回口话,附着他先前约定核对的一句答语:短笺已由旧接话人收到,承岳本人是否看过,尚无回报。那边还要问陶部后来有没有移粮,不许将一处争饷传成全城已反。
归舟将自己留下的短记翻到背面。这日他依差再去核过场门的交割,原留粮仍未准转出;车已经放出,汪给的三日早过,他报上的仍只有一班条件谈妥的新货。城里并没有因为信出去了就停下吃饭,也没有因为北边有人收到信就免去下一次催问。
他在日期后写下未见移出,再将纸收好。
夜里从渡务房望出去,粮场方向还有灯。那里有兵在等饷,有车夫不愿再去,有他亲手核过、尚未按原路交到的粮。有人在粮场外喊骡子,归舟推开一点窗,看见一辆空车从门前经过。赶车的人缩着肩,没有往渡务房里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