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等来的船
船还没买,钥匙先有人替秋娘想好了。
田氏把钱袋放在桌上,说以后船绳就锁在临江仙后门边,钥匙由秋娘收着。谁要用,过来问一声,省得几家轮来轮去,最后连锁都找不到。
秋娘正在拆一包寄存的线。包角受过潮,她将里外两层分开,先请送货的人看清,才挪到靠窗处。入夏以后,店里来往的信和小包比春日多,床底不能再塞,灶边更不能放。她同几家说定,只存能搬上架的小件,写明取日,大包另找货栈;临江仙后面的两铺仍要睡人,不能因谁相信她,便连落脚的地方也赔进去。
钱袋留在桌上,她没有接。
“先说买的是谁的船。”
田氏答当然是大家的,又笑道,名字写谁的不一样?旁人认得谢秋娘,遇上问验也少些口舌。
旁边的何嫂随即点头。她家男人伤了一只手,眼下在泊边补网,能干活,却不能再单独撑船。她攒的几百文就缝在腰里,为免路上掉,一整日没敢解开。说到写名,她先想到的是官差来问时有人能答,并没想过若秋娘不在,自己拿什么证明那条船里有她的钱。
秋娘将手上的湿纸摊平,问:“若有一日我走了呢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田氏抬头,以为她已经听到别处有战事。秋娘说没有,只是自己也会病,也可能得回江州办事。船若只能等她来开锁,几家凑钱,仍是在等一个人。
她说完,自己先有些不舍。这里能成一个让人找得到的地方,是她一日一日守出来的。听见人说离不了她,她并非从来不欢喜。
何嫂把腰间钱缝拆开,数了两遍,才问:“那怎么写?”
买船的话是前月起的。几名军属有时做针线,有时替铺家送饭送菜,隔着支汊走陆路,要绕半日;托大船捎小篮,又常被整舱货挤下。田氏有一回抱着两捆补好的衣裳等到天黑,次日交晚了,被扣去一点工钱。何嫂的菜也烂过半篮。秋娘替她们存过货,托问过船,知道这几回落空并不全是船家故意刁难:有一日水急,有一日被临时点运,也有一日根本没人肯为了几个小包停靠。
如今有户人家要迁到女儿那里,肯卖一条短小的旧船。六户凑的钱够问价,也够请人验,但若全花在船上,第一趟还没挣得,便又要借橹、借绳、求人掌船。
秋娘取来一张旧货纸,在背面列船价、修补、泊钱与头几趟的用费。她自己也愿出一份,钱从店里结余中拿,先留当月房钱和帮工工钱,不拿谢家旧合股船的份额来填。那边的船另有共有人,不能因为同姓谢,便当随时可以抽一条过来。
数到最后,还差一截。
田氏看了许久,伸手要将原先留给家里的钱添上。秋娘按住纸角,没有去按她的手,只问这几日吃什么。田氏说还能接活,又说不差自己这几百,别人都已经出了。
何嫂忽然将自己那堆钱往回拨了一点。
“我原也留少了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一出,另外两人也重算。桌上的钱反倒比最初少。秋娘望着那几处空出来的桌面,心里沉了一下;若今日买不成,先前跑了几回、请人捎过的话,都会像又一回空等。她将纸翻过来,仍把各家实能留下的数记好,没有把退回的钱叫作不肯同心。
第二日看船,他们请的是常在这一带补船的蔡师傅。验看工钱先议定,不以买成才付。秋娘同船主说明只收了几户托办买船的意思,不能一口替他们应所有价。
船底翻起时,露出一处补得颜色较新的木板。船主说前年碰过石,修后走了不少趟,不漏。蔡师傅沿缝敲过,没说他骗人,只指出一条边缝还得重做,另有一支橹裂了细口,用湿绳缠着看不清。
田氏蹲下去看,裙边浸了水也没察觉。
“若不修,先走两趟呢?”
“你们载的是人还是石头?”蔡师傅反问。
她不再出声。秋娘摸到船沿一根翘刺,手缩回来,想到纸上那些算得整齐的钱,到了水边,原来还不如这一条细缝有分量。
船主不肯全减修费,说自己也得付迁家的脚钱。他们谈了半日,最后由他留下原来的篷架和一根尚好的缆,船价减一点;蔡师傅报的补缝换橹钱仍须另出。秋娘没有替众人先交定钱,约明翌日午前来答,过时对方可另卖。
何嫂回去一路没说话。到店门口才问,若船卖给别人,这些工夫岂不白费。
秋娘也怕。她想起那条能摆上两只饭桶的小舱,想起田氏往后不必抱着衣裳等到夜里,几乎要开口说差额自己出。但她能替这一回补齐,不能连下回换板、又下回遭扣都在今日一并答应。
傍晚,六户重新坐齐。有一户决定不入,孩子近来咳嗽,留下的钱要请医者。钱当面退回,已经议过均摊的验船费照付,没人再拿那句大家都出了劝她。余下五户与秋娘重分份额,仍差的部分靠少买一幅新篷、暂用可补的旧篷省下来;必要的缝板与橹没有省。
船契写六家姓名和各自份额,退股先问别人接不接,无人接才议卖船。正契托不入股的布铺主人收存,六家各留照录,钥匙由当旬管事收。田氏把刚才预备的锁从钱袋里拿出来,问系在哪。秋娘指了指民泊:泊钱大家分,船不拴在店后。
田氏仍不放心:“轮到不识字的,怎么记?”
何嫂答:“我认得自家的名字,也认得六、七。别写满纸看不懂的。”
他们将繁细的话另留在约里,日常只记哪家、哪日、到哪里、交多少,回来有没有损坏。不会写的请旁人代,自己听过再画记,不将一只空册丢给人,便算已经会管。
船补好那日,先空载试,再装平常要送的重量,在蔡师傅与雇来的掌船人看着时走了一小段。掌船的是本泊钱师傅,做过多年短渡,按趟给钱,连候时怎么算也先讲。他不是六家的随叫随到之人,别处有约,须前夜来问,风水不宜便停。何嫂的男人能帮装卸,却不能因为家里有份,就抵掉一个能掌船的人。
问验与泊用照本地规矩办,卖船人带旧凭同去核换。小船眼下只走支汊近处民货,不能拿这张凭穿军卡,更不能借秋娘的名说哪条水路都可过。
第一趟便没有按大家盼的装下所有东西。
何嫂挑来菜,田氏抱来衣包,另有一家急着送两筐柴。秋娘店里两只饭桶也已灌满,她按原来算好的位置往船边放。钱师傅看过吃水和落脚处,叫撤下一份,别拿试船时的重量当作每天可往上添的余地。
田氏立刻将衣包抱回怀里。秋娘看见她那个熟悉的动作,像从前在大船边听人说等下一趟。她迟了一息才说,今日先排的是衣包和菜,自己的饭没有先登记。
“你的钱最多。”何嫂道。
秋娘把饭桶提回石阶:“这桶饭也照占地方。”
她另找挑夫绕路送,脚钱从店里出,午间这单几乎没剩什么利。看着小船离岸,她还是有一阵懊恼,觉得自己从议价到验看跑了这么多回,头一次竟没搭上。但田氏在船尾护着衣包,已经顾不上回头谢她,正同掌船人说哪边登岸离交货处更近。
傍晚船回来,钱师傅先拿了趟钱,余下扣过泊用、小修,已经不剩多少。田氏护着衣包准时交货,回头又来问明日:有一家没货,邻人想搭一个小筐,该收多少。几家围在泊边,又算起来。
秋娘吃过晚饭才到泊边。何嫂正在收绳,问她明早那两只桶要不要走,要走就趁田氏还没回去记上。
她答要,又报了送到的地方。何嫂低头添记,没有把钥匙递给她。那把小锁今天归田氏收,秋娘站了一会儿,才发觉自己已没有别的事非在这里不可。
回店时还早。她把架上的信挪离窗边,本要去洗碗,帮工已经洗上了,叫她别再把手浸湿。秋娘在空桌边坐下,听见泊边有人问明日开不开船。
答话的人不是在叫她。
桌脚旁留着一小片试篷的青布,她拾起来,折在腕上比了比。下回去布铺,她想给自己添件这样的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