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还是那个人
陈婶留的是半锅饭。
不是特地做给归舟的。她自己吃过,将剩下的用碗倒扣在锅里,底下留一点水,怕他来晚了,饭硬得硌牙。见他推门,她先问怎么才来,又指着墙边,说桶里的水别倒,晚些洗锅还用。
归舟将带来的小包米放下。她看了一眼,没推,只说上回来就交代过,别等攒成一大袋再送,自己也得留吃的。
第三个春天快过完了,旧巷的树叶遮住半面墙。归舟近来多宿渡务房,陆家的屋仍在,隔些日便回来开窗扫灰,屋面小修由他出钱请人做,陈婶只帮看一眼门,不替他白守所有年岁。今日他办完城内的差,照报过的时辰告了半日假,想把东屋的旧被拿出来晒。
进巷时,两个正在说话的人停了。他已经习惯这种停顿,却仍不能每次都只当风从耳边过去。
陈婶把饭盛出,上面盖一勺煮豆,另有咸菜,葱切得很碎。归舟端着碗坐到门内,那张凳有一条腿短,落地晃了一下,他顺手将脚伸到旧位置,才发现垫凳的木片还在。
他小时候便知道这凳不能往后仰。
“森的腿呢?”陈婶问。
归舟说能走,久站仍疼,近日听过上游的人说他随队办过交货,没见本人,不敢讲得更细。陈婶点头,说能走不等于可以逞强,又问他现在吃多少,若还像原先那么急,一锅饭也不够。
归舟笑了一下。笑到半截,发现自己答不上森如今吃饭的样子。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坐在同一个锅边。
陈婶也没追问,低头剥豆荚,把老筋丢进一只浅盘。
门外有人咳了一声。
来的是隔两家的蒋嫂,与蒋肃没有亲故,只因丈夫同姓,巷里一直这样叫。她抱着洗衣盆,本要从院侧倒水,看见归舟,脚步便停下。盆沿顶在腰上,里头的水一晃一晃。
“你这里还有饭养他。”她对陈婶说。
陈婶手上的豆荚折断了,问吃一碗饭碍着谁。蒋嫂答自己门里这个冬天连粮缸都被翻过,前头说照数交便不再查,后头又说数不够。他端的差牌是哪一边的,难道陈婶看不见?
归舟将碗放下。
蒋嫂家那次征粮,他没在场。她交了多少、被谁取去,他不能当着人便说是误会;而今看见盆边两只裂指的手,也不能只把这些话当成旁人传来的闲言。
陈婶说陆家两个孩子小时候在自己门边吃过多少回饭,不能一张嘴便说养叛徒。蒋嫂反问,小时候吃过饭,后来做的就不算?
归舟叫了声婶。
他没有请蒋嫂闭嘴,也没有让陈婶替自己列后来救过谁。只说饭是自己吃的,她要问自己的差事,可以问,别把陈婶留饭也算作赞成他开门。
陈婶回头看他,眼里有一点恼。
“你也不必替我安排该怎么说。”
归舟愣住。她将剥好的豆推到一旁,说自己当然不知道城门里全部的事,也没说他无错;她愿留饭是自己的意思,不是他先认了什么罪、又得谁准许,自己才可以给这一碗。
他低下头,答是。
蒋嫂站了一会儿,抱盆往侧门走。走到沟边又折回,说堵得比昨日还厉害,脏水已顶到自家后门,陈婶不能只在这里让人坐着,水再涨两指,晚上连灶边都要湿。
她说完出去了,没有等归舟做出一个表示。
陈婶站起看,归舟跟过去。沟从几家院后汇到巷口,前些日修车的人将一块破板垫在上面,碎草与灰渐渐结住,底下又塌进两块松砖。水越不过去,各家倒下来的都积在这一段。
他先用竹竿探,拨出上面一团草,水动了两下又停。光通一个洞不够,那块板得挪,松砖也要捞出重新垫稳。他回院拿锹,陈婶拦住,说先把饭吃完,这沟不是头一天堵。
归舟端起碗,饭已经凉了一些。他吃得很快,陈婶敲了敲桌,说刚还说森,自己也是一个样。
吃完他洗碗,将那点留用的水照旧搁着,没因要动手便把院里一切都重新安排。锹是借陈婶的,另请靠沟的几户先少倒一会儿水,又问谁家的破板,免得当废物拆掉才有人回来争。
修车的男人认了,说板是自己放,能让路便搬,下面若坏了却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车压的。他没来帮,忙着赶一副轴。归舟点头,先将板靠墙,没有开口问怎么人人都等他做。
真蹲下去,气味比站着时重。沟里混着灶灰与菜叶,夹了一只破碗底,他戴旧布包住手,先挑出来,才敢继续掏。几块砖泡松,不能胡乱抽,抽错了旁边泥墙也会掉。
陈婶拿来一只旧桶,蒋嫂隔门看见,叫别用她家装米的那只。归舟说知道,将沟泥装进破桶,提到巷口允许堆杂土的地方,不倒去下一户门外。
来回几趟,肩背都酸。他抬头看了看蒋嫂的门,门关着。陈婶在灶边问要不要喝水,他答不用,把脸转回沟里。
他停了一会儿,扶锹喘息。院里没人出来,桶却已经满了。他换手提起,桶底擦过墙,溅了自己一腿。
午后有个小孩过来,拿一块碎瓦在水上划。他认得归舟的差衣,问修好了是不是各家都要给钱。归舟说自己今日不要钱,叫他别在沟边玩,砖松。
小孩跑去报,过了一阵送来两块还好的旧砖,说蒋嫂给的。她自己没出来,只隔墙说若不够,让陈婶从后门边再取,别动压菜缸的那几块。
归舟答够,拿到手里先刮旧泥。
水沟的低处能通,却还有一段砖沿塌了。他将散落的砖按旧痕垫回,倒水一试,水却往旁边的院脚流。陈婶叫来路过的老匠看坡,老匠用水试过,指出一块垫高了,归舟又取下重放,付了请他看这半晌的工钱。
水终于从几家后院慢慢流出去。
蒋嫂端一小盆水来试,看它过了拐角,没有再滞回,脸上松了些。她问后头落雨会不会还堵,归舟答今日先将塌处与杂物清了,各家别再用这处堆灰,若墙脚继续塌还得另请人修,自己不敢保以后都无事。
她看了他一眼,说砖剩的放回墙边,没说谢谢。
归舟照放,没等那句。
陈婶叫他去洗手,水盆就在门内。指缝里的黑泥洗了两遍还在,他看着盆底,忽然想起父亲从渡上回家,有时也是洗不净的手,母亲说别把手泡坏,先吃饭。那个声音许久没从记忆里这样近地过来,他用掌根抹了一下脸,没让陈婶看出什么。
临走前,他到自家东屋开窗。被子晒了半日,摸着已干,森旧年留的一件短衣还叠在柜角,早穿不下了。归舟把它抖开,又照原样收好,没有将屋子摆成弟弟明日必定回来住的样子。
陈婶在门口等,说以后经过就来吃,不要每次都找个修这修那的缘由。归舟答往后若在当差还得照时候回,休时过来,自己带些菜,不让她总多留一份没人吃的饭。
“来就说来,不来叫人捎一句。”她道。
“来。”他答,隔了一会儿,又说,“下回我早些。”
陈婶拿掉他肩上的一根草,叫他把被抱好。
走出巷时,蒋嫂正在把洗衣水倒进通开的沟里。看见他,她停了一下,让出路,仍将门合上。
归舟经过门前,没有敲。他提着晒干的旧被往渡务房去,听见水沿砖缝向低处流,流过自己家,也流过不愿再同他说话的人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