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木刀戏
小禾不肯躺下。
拿木刀的孩子说,叛徒已经被刺中了,就该死。小禾捂着胳膊,答自己没有接这个角色,是他们都不肯当,才将一块写了陆字的木片塞到她手里。
“拿了就是。”男孩道。
秋娘提着洗净的碗从门边经过,听见这句,停了下来。
玩闹的地方是临江仙隔壁布铺的后院,并不属于她。春日送来一批旧布要分拣,周氏借铺里亮处验货,几个孩子跟着进来。铺主人只许他们在墙边玩,别踩晾布;秋娘来还午间借用的碗,正看见小禾被逼到一盆湿衣前。
她已经九岁多,比最初抱豆盆时高了许多。周氏仍在江州接织活,织机是自家的,旧修机款早从分次工钱里付清,樊家后院的住用也逐期另议,没有一直免租到如今。这回来上游,是替合作的布铺送样验线,船上准带家口,周氏便带女儿走一趟,看过货后还要回江州。
小禾见秋娘来,先把那块木片藏到身后。
男孩倒不怕,举起木刀,说在演裴将军杀叛徒。秋娘听见丈夫的名字,手里的碗忽然沉了。她问谁教的,男孩答码头上都这么讲,将军要保城,姓陆的给坏人开门,所以最后必须让将军赢回来。
“最后”两个字,他说得很熟,像故事只须到了那里便能重来。
秋娘将碗放到石台上,说裴将军没有回来杀谁。他死在城外,不能在这里替人再挥一次刀。
男孩怔住,问那谁来杀叛徒。旁边一个小孩抢着说贺将军,木刀便要换个名字再举。秋娘先伸手隔开,让他看小禾胳膊。袖口被挑开一点,露出一道红痕,虽没破皮,也不是躺一下便能不疼。
“戏里的人叫什么,都不能真打她。”
男孩说是小禾先不肯照戏走。秋娘让他把刀搁下,说她不愿演就先停,不拿别人不肯配合当作继续戳的理由。他不高兴,仍将刀放到了墙边。
小禾把木片递出来,低声说陆归舟以前给她扶过豆,陆森也扶过。说完,她赶紧添一句,自己不是说别人讲的全错。
秋娘看见小禾身后的布卷。孩子如今能替母亲搬短的那几匹,抱起来仍挡着眼,总要偏头找路。以前要人照看的豆盆,倒已经不知放到哪里去了。
“那回他扶过。”秋娘说。
“他们说我记错了。”
“你没记错。”
小禾问那他到底是不是坏人。
秋娘还没答,前铺叫她去取修好的鞋。她本就要带到渡边给一名客人,午后又得接寄来的布包,便问周氏能否让孩子们同去走一段。周氏看过女儿胳膊,让她自己愿去才去;另外几人的家长就在铺里,也各自应了,嘱咐不准靠水。
出院时,男孩捡回墙边的木刀,插进腰间,跟在小禾后面。
修鞋的人在转角檐下,腿上盖着一块旧毡。他以前跟军运过货,伤后走不远,近来学着补底换带。手艺还不算利落,鞋边有一道线返拆过,秋娘看过,按先约给钱,没有因他伤着便替做坏的地方叫好。
男孩问他是哪边的人。那人正在咬断线,含糊答从江州出来的。男孩追问跟裴还是跟段,他把线放下,望着几个孩子,反问买鞋补鞋也先问这个么。
秋娘说孩子听了故事,不知道怎么认人。修鞋人摆手,答自己不大会讲,只记得腿疼的时候,哪边的好话都止不了疼。他掀开毡,露出小腿旁旧伤的位置,叫男孩别碰,若要看,就站在那里看。
小禾往后退半步,木刀的男孩反而凑近些,问现在还疼么。
“下雨疼。久坐也疼。今日比昨日轻。”
那人说完,取过秋娘送来的空药罐,问这回原来的药货人还来不来。秋娘答尚未见新准信,不能先许。他从前用过一包经归舟转来的药,医者分给他时提过名字,人却没见过。这回盼原路还能带,秋娘已经托人问了几日,始终没有准信。
男孩听见陆字,睁大眼,说叛徒怎么也送药。
修鞋人将罐推到一旁:“你问他。我收药的时候,还想把这条腿留着。”
秋娘将空罐收回篮里,小禾蹲在一旁,拿草绳绕住罐耳。
没人替他把这句话改得好听。秋娘把鞋装进布袋,向他告别,孩子们安静地跟了几步,小禾忽然问药是不是喝了就能走。秋娘答有的伤治过也回不到从前,所以方才人家没有答不疼。
到了泊边,秋娘让孩子们在护栏内等,自己去交鞋。旁边卸粮的为一只裂袋争起来,掌柜举着新来的征粮札,拦住想走的押货人。孩子们踮脚去看,她叫他们往里站,接过鞋钱再回身,小禾正将那男孩往栏里拉。
“你看你的刀。”小禾说。
木刀从他腰里滑了,卡在两根栏木之间。男孩赶紧去捞,拔出来时,刀尖断了一点。他对着缺口吹了吹,又看秋娘。
“那我们怎么演?”拿木刀的孩子问。
他是真着急。他们已经约好晚些再玩,角色却一个个坏掉了:裴将军不能回来,叛徒却给伤者送药。秋娘蹲下,替他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,让他别在石阶上摔。
秋娘拿过刀,摸了摸断口,确信没有木刺,才还给他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男孩想了一会儿,说搬米谁来赢。小禾说可以谁没摔袋子谁赢,又有人说那不如打仗好玩。几个人争起来,终于不再等秋娘替他们分好谁该倒下。
回布铺时,周氏已经验完样,正与掌柜核下一批可接多少。小禾想帮母亲把长卷抱起,周氏让她先搬短的一卷,别看别人拿得动便硬学。秋娘在旁把长卷搭到自己臂上,两人一道搬进干处。
孩子们又到墙边。那个男孩抽出腰里的木刀,先问小禾这回愿演谁。她说不演死的,要当撑船的,找一根细竹当篙。男孩嫌她总改,另挑一个孩子演坏人,对方立即说只能碰衣服,不许打胳膊。
他们仍然要打仗,也仍想有一个坏人输。秋娘没有夺走木刀,站了一会儿便回店去了。
午后的饭单还没核完,桌边坐着等信的人。她给来问药罐的旧路人留话,写明仍须先问能否带、到哪一处交,不将孩子面前提过的往事变成新一次已经安排好的送药。
傍晚周氏领小禾来道别,归舟的名字不知怎么又被说起。小禾说自己不想让人拿木片戳来戳去,可她也不知道若见了陆归舟,应不应该叫他一声。
秋娘答可以等见到再想,不必今日替所有下回都决定。
周氏带女儿往船栈走,明晨才搭已问好的返江州班。小禾走出几步回头,说豆那年最后长出两荚,一荚瘪了,另一荚里有豆,她后来留着,搬东西时不知丢到哪里。
秋娘应了一声,看她追上母亲。
夜里,她收起空药罐,看见小禾落下的草绳还绕在罐耳上。那孩子从前见她便往膝上扑,今日道别,已经学着母亲叫谢掌柜。她将草绳解下来,搁在柜边。前门有人叫添汤,她先去提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