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半船盐
森认出那个人,先按住了刀。
对方站在药篓后面,脸比记忆里胖一点,左眉中间仍缺一小截。森记得那道缺口。上一年夏末,他随接货的人到外缘泊点,亲眼看见此人把几车布匹交给段军,卸完还同带兵的笑着说话。
如今那张脸转过来,客气地问盐是否都到了。
森没有答。
离开江州后的第三个春天,庄院外的菜地已经换过几茬。森从前将木杖藏在床后,后来搁门边,如今出门只看天,湿冷便带。他替新来的人指路时,对方叫他陆队,不再先问腿怎么了。只有苗六还会在他走慢时回头,等一等,却也不像头一年那样伸手来扶。
承岳的人还没打回江州,护运的路已经比从前长了。
森不再只坐着记伤者的名字。他跟过几回近路押货,也带人看过夜间的浅口,才得了这一回的差:随行六人,由他管交接和返程,遇争执先照约,不能擅自扣商人,更不能带队越过双方议定的小市。
他的左腿能走,久站仍疼,湿冷天尤其明显。出发前医者叫他带杖,他将杖放在船篷里,没有为腰上多一柄刀便把它丢掉。
船里只有半舱盐,另一半空着,不是等着回装掳来的东西。
盐是承岳这边护过一段商路后依约分得的运酬,验过货、另留营中用量,才拿出这一批换药与干净布。不是见沿岸盐船便征,所用这条小船也是另雇,船钱、吃水与往返两日都先说过。随行有营中医者的徒弟,辨货由他做,森不得只看包得齐整便认成好药。
临出发,承岳提醒过他:市里有人两边做生意,既然约了此处交货,不能等人来齐才按从前卖给谁来算罪。
森那时答得很快。
现在他看见缺眉的人,才知道那句答应原来没有这个人的脸。
一旁的年轻兵顺着他的目光,也把手搭到刀柄。药商见了,往后退半步,说双方说的是当面验换,自己有保人,连来此的路费都是先付的。
森问他去年往南送的布,有多少给了段军。
药商愣了一下,答做过,没说没做。那几车有军中付钱的,也有沿路取去未付的;笑着说话,是怕卸完又不给通行,不是怕笑少了便不够忠心。
“你也拿我们这边的盐去卖给他们?”
“能卖给谁,要看谁来买。”
药商说完,身后一个伙计急忙扯他衣袖。森的手指收紧,想起柳堤上那些箭,也想起自己退到木架前,等不到两盏灯。眼前的布变成了包箭的、绑枪的,仿佛每匹最终都能接到一个死者身上。
医徒在旁叫他一声,说先验药。
森没有松手,问药商带来的可也是军中不肯要的坏货。对方脸色变了,猛地掀开一只篓,取出单子,说哪一件不合可以照价退,别站在没开封的货前就定成坏。
纸下还夹着另一页,是替几户合买的东西。上面没有军号,有一个老人冬天久咳,有一个妇人生孩子后一直虚弱,另列一名脚上旧伤反复的船工;药要各自送哪处、谁已付多少钱,都写在边上。
药商说自己的母亲也在其中。这一趟货出得去,回去才能将别家托的钱补齐;盐不只卖军中,家家也要吃。他不求森因见了这张便给自己加价,但不肯让军中把这些人的东西说成敌货,一并拿去。
森低头看那些姓名。它们不能证明药商说的每一句都真,也不能让上年那几车布消失。可那页纸同营里请药的单实在太像,连有人已经付钱、有人还差一点的记法都像。
他将手从刀柄上移开,叫医徒验。
第一包有潮气,外纸看不出,拆到里面,捏开才见黏结。药商说雨路难免,晒一晒仍能用。医徒不肯,照先约剔除,缺的从药商带来备换的干货中补,补不了便相应少交盐,不用一句家里也难就全收。
药商争了几句,最终重新取货。
双方称量时,森走到船边叫人打开盐包。河风湿,怕久放受潮,先验的盖好,逐袋对数。船工看见岸边的人仍按着刀,不肯立即搬,说若一会儿要打起来,自己要先把船撑开,不能拿船的钱做带兵冲岸的差。
森答不打,让随行人退到不挤着货主的地方,刀不拔。他说完,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那条最容易拦住药商退路的窄板口。
他让开了。
一个年轻兵不肯退,说对方有药,还敢讲不能多给,谁知道篓底藏多少。森认得这人兄长死在江州外,自己一路也曾用同样的眼光盯那只篓。此刻他不能只骂对方不懂军令,仿佛方才自己的手没碰过刀。
“我刚才也想扣他。”森说,“可他是按我们给的准话来的。”
“段军守过什么约?”
“段军没守的,要找段军。不能先叫这个人来了,再改我们答应的。”
年轻兵指着药商,说他供过货。
森走过去,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拨开。
“我看见过,不用你提醒。去船尾。”
那人不动。森叫了他的名字,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踩过跳板,去看缆绳。
搬到最后,药商的伙计漏拿了一只小包。年轻兵瞧见,脚动了一下,最后只是喊住,说还有东西。那伙计跑回来抱起包,没道谢,望了望他的刀,快步退走。
午后交割完,双方都没有饮一杯相逢的酒。药商拿回改过的收单,问以后是否每回都要先听一遍供段军的旧账。森说自己不能保以后来的是谁,这次所验与所交会写全,也会写没有因旧买卖扣货。
对方说最好如此。他仍不信任森,只是不再急着催伙计把船撑远。
返程风逆,小船贴着准行的那一段慢慢走,没因药已到手便绕去近岸探军路。森坐到篷边,左膝酸得厉害,取杖挪开堆在腿旁的一条绳。医徒问是不是方才站得太久,他答是,没再说自己不碍事。
船过一道窄口,年轻兵来换缆,两人谁也没提岸上的争执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问既然盐可能到段军手里,为何还要给。
森望着装药的篓,说出发时营里的那几个人等不了全天下的商人都只同一边做买卖。说完,他又觉得这句话像极了哥哥。他没有将它收回,也没有因此觉得哥哥从前说的便都对。
药布回到营中,医者逐样验收,少换的那一项另列,没拿合计的包数凑成全足。承岳听森复述,先问有没有少给船钱、有没有擅取人家的药,确认后才看那页替亲属合买的抄记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他说。
森刚松一口气,承岳又问,盐若被他们卖给段军,段兵吃饱、能走,又来打这里,那时候仍是今日这笔买卖的一部分,不能因为见过药商家里缺药,便把这一头忘掉。
森说没有忘。他以为承岳要说下一趟不再换,承岳却让医者把最缺的列出来,再核尚有多少盐、多少可付的钱,也看看是否能找到不经这条线的药源。另路贵多少、慢几日,都要一并报,不先用清白两个字当作药已买来。
傍晚,森去伤屋送布。
一个旧卒听说对方做过段军生意,骂了一声,仍伸手接布。医者叫他别扯伤处,他低头按住,问还有没有干的一卷。森去篓里翻,给他挑出一卷,放在铺边。
他在交货单最后写明,供货者曾向段军交布,本次按约交易,没有扣人。年轻兵方才归还的小包也记下,不写成大家从头便无异议。
他写完最后一行,将笔洗净。船上留下的盐腥味还在手指间,洗了两遍,仍有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