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没有答声
门边的兵把刀鞘挪了挪,让迟来的人进去。
没有拔刀,只是木头碰到门框,响了一声。坐在末席的米行掌柜原已抬起头,听见这声,又垂眼看自己的手。他袖口破了一线,拇指来回捻,像那线比台上的粮数还要紧。
董二放船五日后,归舟与沈砚坐在侧案,奉命记冬粮补运的各家数额。段方管粮的军官念过总数,将分派单放下,说城里能照常开门,都赖军中守着水陆,各家该出的这一次须齐,不要再像前回等船都候好才说货没到。
“可有难处?”他问。
屋里没有答声。
沈砚在纸上落了几个字,归舟侧过头,看见是众户无异。他当时没有立即拦,只等军官把到仓日期讲完,心里还在算董二那条船能不能排进去。
五日前,两处当面对过军需札与船主原报,扣人的事才松动。董二因旧班仍有未交付货物,船连橹先还,无关船工都准回;另一条船却留作这次军运,重新写定钱与回期,先付一部分,余款仍由军需负。掌船人怕再被扣,答应时脸色很难看,没有谁可以说这是一场皆大欢喜的重议。
董二原收的钱也没全追回。归舟如今至少能找他问一班,不必隔着扣船的栏杆说话,却不能因为替他取回橹,就替他先答了下一趟。
军官又问了一遍,没有人出声。
散会时,各人领走一张分派数,归舟站在门边,叫他们稍等,逐户核实际出粮日期。有两家答了,说哪天已有人装袋,脚价仍照先前;另一家说要同合伙人议,一边说,一边将纸塞进袖里。
那位捻线的掌柜走得最快。归舟追到廊下,问他货在哪个仓,自己明日好安排验装。
“先别派船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怕屋里仍听见。归舟问要迟几日,他四处看过,答不是迟,单上这个数他拿不出来。那仓里一半是别人寄存,另一半已有买主付定,自己能动的远少于纸上所写。
“方才怎么不说?”
掌柜笑了一下:“你没听见他问了两遍?”
归舟没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,掌柜便说,上回有人当众讲没粮,次日铺里来了三个人查仓,寄存货也被算进去。今日第一个站起来,旁边几家只须坐着,就显得只有自己不肯出。两次问话,哪一次像真等一个不字?
他说完求归舟别把这些全写到报上,只写数量还得核。他还有铺、有伙计,不能拿自己开口时觉得痛快,换家里明早不敢开门。
归舟答不能替他保证没人追问,但不会将没说的话写成他已经答应。掌柜仍不肯留下一个明确数,说回去先算,脚步很快地走了。
沈砚抱着纸出来,见归舟站着,问怎么还不走。
归舟说方才不能写众户无异,至少有几家没有应数。沈砚看他一眼,说没有异议与已经交粮自然不同,写的是会场所见,不是钱粮都收了。
“那就写无人当场答话。”
沈将册抱紧,答明早要排船,若每户都等上门问一次,冷天水程又慢,军中催下来,难道只拿一句不知回。归舟说自己今日就去问,只核数量与日期,原来真正签过的照办,别将一个静下来的屋子算成满仓米。
他带抄手依次走了几家。
有的人不是害怕,是觉得军官已定数,开口也无用,索性回去找谁能垫借;有人能出,却想等别人先交,看是否还有减额;还有一户愿出,因为刚得军中一份买卖,冬里全靠那几张单养伙计。他们在席上坐得一样静,门后说出的话却各不相同。
归舟没有将最后这一户剔出去,好让剩下的看起来都在反对段军。他问价、问到货日,让对方亲自写下所认的数,另把公署摊下来的原数留着,不能因为愿意出一部分便改成全认。
到罗掌柜处时,天已偏西。
罗先问他是不是终于来替自己挡掉这回。归舟答只能先核,罗便冷着脸,让伙计取货簿。旧公欠两贯仍未付,前次摊额中重列的一项后来剔掉了,其余没有因此免去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问归舟能不能把这笔同旧欠抵。
归舟说自己没有批抵的权,能带话,未批前两笔各在。他知道说完又会听见一句那你来做什么,却仍将两张纸分开放着。
罗最后只认一个比摊额少的数,限先得部分买粮钱,才肯从外头补购;不能把自己铺里寄存的货拿来充公家许给的空价。归舟把条件写全,连着数一起请他看,不只抄一个愿出的数回去。
回房时,抄手问这些低数是否都算抗命。
归舟说那是军中要如何处置的事,自己记录的是谁说过什么。愿出、待核、有条件才出与根本未答,不能替军中先压成一种,也不能替商家都改成心甘情愿。
沈砚读过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原排好的船货差了一大截,有的还卡在先付钱上。若照归舟带回的单,明日只够先开一班,另一班须停候,船主前头留出的时间也损了。
“停班的钱谁赔?”沈问。
归舟拿过自己先前算的班单,原想说只是估数,看见沈砚等着,便把这句话咽了。
“正式约下的报误班。我的名也写上。”
他推纸过去时,手指仍压着一角。沈砚等他松开,才接。
他们重新核到夜里,能实装的一班不耽误,另一班趁船工还没搬来铺盖,先去说明等核;未付定、未应实班的,只撤询问,不又编成赔过一笔。
次日,汪将两人叫去。
管粮军官在场,指着前后两张单,问昨日屋里全无不肯,怎么陆归舟出门转一圈,就家家都有话了。抄手如实说跟着走,归舟只问货与日期,没有叫人少交。那军官答,不明说也是一样,他这么问,别人便知道可以推。
归舟说有的仓不能动,派空船过去也不会装满;若要按军令强征,须另下明令,不能写他们自愿捐给。军官笑道,难道少了自愿两个字,他们就能不交。
归舟没有说能。
他只请渡务按已具名确认、条件已落实的数派船,其他收到正式征调再列,不要先拿未知的货叫船主白候。沈砚站在旁边,终于也说这一处不分,粮场再少一袋,回头还是两边查谁短了。
汪准先开实有的一班,总数仍不许少,缺额逐户另开征调,带兵点仓。归舟听见改用明令,先松了一口气,才看见军官已把那几家圈出来。
他张口想问会带多少人,汪将董二的放船回件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件也办了。你还要什么?”
归舟收起回件,没有再问。
军官收纸时,看着归舟说以后少替人出主意,自己会查这几家是否串过话。
出门后,归舟没有因抄手替自己说了实话就松快。他同沈分头去告知各家,哪份是已认的买卖,哪份可能接到强征,不许让人以为少签了几字便从此安全。
那位捻线的掌柜听完,先骂归舟多事,说原本不出声或许还能拖几日。归舟没有把方才在公署遭疑的话讲给他听,只请他备好寄存人与原货凭,查仓时别让所有货都算到自己名下。
掌柜答这些早备了,问有没有人会看。
“我会递。”归舟说,“不能先说他们会认。”
当日晚间,沈砚把会场原记摊开,在众户无异旁边补写无人当场答话,各户是否愿交及可交多少另见核单。原字没有刮掉,能看出先前如何记、后来为何改。
归舟坐在对面,听见河上第一班载粮的船开了。那批粮数确实核清了,也确实将送到段军手里。未足的那一批,明日还会有兵去问。
窗外有人敲门,递来一张刚发的点仓札。归舟接过,先看写的是哪一家,再取出留在房里的那份货主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