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不走的人
包袱里最占地方的是一件冬衣。
归舟将它折了两回,仍塞不进原来的布,便取出来穿上,里面只留换洗衣物与几张自己的凭。他没有带走渡务房的公册,也没有把这些年问过的船户姓名抄成一份送给谁的见面礼。
又一个冬天,他第一次认真收好了离开江州的行李。
两日前,承岳那边来的人在药铺后院找到他。来人是跟旧货路往返的中间人,带着一张不署全名的短笺,里面提到承岳当年借住陆家时折过的一根灯架,又有他从前写给归舟的字样。归舟没有凭这一件便全信,另问过相识的货人,确认此人近日确从承岳驻处领过回话。
对方没有说承岳已经不怪他了。
近来上游愿合运冬粮的几处人家多了,各走各路,常在交货与脚钱上争。承岳需要一个熟悉江州船路、又知道各处不能强压的人处理这些事。他给的话是,若归舟肯离开段方差事,可以接去,先管几件交运,不许插手兵数,也不拿从前的情分当成已清旧账。
“他愿见?”归舟问。
“到那边再说。接你这件,他应了。”
归舟盯着短笺,看了很久。离开不等于回到从前,可他仍从那一句应了里听到一个久违的地方:到了那里,不必每次有人进门,都先猜是在求自己,还是来指认自己。
他也知道,森未必肯同他住一屋。
接人的路只许这一回。归舟本有次日去城外近栈核货的当差回件,按原路出去,到栈后可以交还差凭,再随另一条普通商船走。来人说船不藏甲兵,他已同船主说有一个离差的人要带出,船主愿意收,仍怕被认出扣问;到外缘后才有人接。没有一块牌能让这一路毫无风险,更不能顺便带走整房同僚。
归舟问若自己出了栈还没有船。
“候半日。过了就回,不走夜水。”
他答应天明前给最后一句话。
向沈砚借来补潘家误班的余款,已在改定的日子还清,收条就放在包袱最里面。药运旧查也已结到前船没有夹带、潘等不再为该趟候问,归舟另收到不得擅续旧军药货的约束,不是因此从今去哪里都免核。他拿出来看了一遍,觉得自己至少没有背着这一笔私债就走。
公中的事却收不完。被扣的守卒、商户旧款、找不到的人,无论今日走还是再等半年,总还有一页写着未结。
傍晚,沈砚推门进来,看见床边包袱,停在门口。
归舟没有藏,说自己想走。沈坐了片刻,问账册交给谁。他答交回房里,自己经手未完的逐项标明,私信不夹在其中;至于到哪里,暂时不能说。
沈没有追问,伸手摸了摸桌边已经凉的茶碗。
“你若走,别写成我放你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那个权。”
归舟答知道。
两个人还没把交接说完,门外便有人叫沈先生。一名船工跑得气喘,袖口勾破,进来先问董二是不是在这里。他不是寻人闲聊,是董二的船同另一条一起被留在西津后泊,船上做工的人也被拦着,谁来领旧准纸都说不算。
归舟认出这人前些日替董二撑过船,问是哪一张准纸。
原来董二那次约验如期看过,修补处过了验,后来才领到限定货类与泊处的新牌。今日两船本报回程载杂货,卸完却有人拿军需的新札,要他们连夜改装军粮。船主说没约这趟,水脚也没付齐,押船的人便将橹拆下带走,说等核是谁叫他们不听调。
潘全不在这两条里。那条老人已拒的药路,也不是此番扣船的缘故。
归舟听完,先把新札上的军号问清。他原想说自己明早出城,沈会接着问,话到嘴边,看见船工正等自己起身,那种熟悉的被需要又牵住了他。
他厌恶它,有时又舍不得。
沈让他先别许,叫船工把原报货单取来。归舟依例报准去后泊,冬夜里走到水边,果然看见两船横靠,橹放在岸上,三个船工蹲在背风处,董二在同一个持刀小头目争。
看见归舟,董二先问验船钱、过岗钱、按班交的那些钱,到底换了什么。归舟没有拿自己曾替他问过验期来回答,只请将原约与新札摆在一起。
新札确是军需处出的,准临时调用,却没写可以无限扣人等差。小头目说冬粮催得急,若放两船走,上头来问谁担。归舟说自己可以去报原约被改、差钱未齐,先让无关的人回家,船是否留用另问。
“你担不起,别替我好说话。”
小头目拿走两张纸,只许一个船工出去给家里报信,没放董二,也没把橹还上。归舟站了一个多时辰,办成的只有让家里今晚知道人在哪里。
回程,沈砚在屋里等他。
“我明日可以去。”沈说,“不是你一走,所有人就都没人问。”
归舟坐下,膝上冷得发僵。沈砚把董二的单子抽到自己跟前,翻到新札的军号。
“这一处我认识人。”他说,“你真要走,交给我。”
归舟伸手按住纸,半晌才松。
“汪更认我的字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归舟忽然厌烦那目光,把纸拿了回来,说自己明日再去一趟。他没有问沈认得谁。
夜将尽时,来人到药铺后巷等答复。
归舟带着包袱去了。对方见他,伸手想接,他却将包袱放在脚边,说此次不走。
来人以为营门加了禁,问能否改到后日。归舟答今日仍有出城核货的准件,原来的船也没有听说被封,不是被关在屋里;他自己要留下,再问董二那一批。
“你总有下一批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比责骂更难躲。归舟答是,自己知道,不能给承岳写办完就去,好像几张纸便能把江州办完。
来人蹲下系鞋,问他是否怕到了上游,也没人肯同他说话。
归舟把包袱提起来。
“这里还有人等我。”
“沈先生不能办?”
他向巷口看去,没有答。
“写清楚吧。”来人说,“免得贺以为你受了挟制,还要再找路。”
归舟借来纸,在昏灯下写此次承接好意而不行,城门未禁自己出,亦无亲属被押迫留,是自己选择继续在江州渡务办事。随后添上仍会为段方运粮联络,不请对方将这说成奉命潜留,也不请他替自己向旧卒作保。
写到这里,他停笔许久,最后没有加一句总有一天能明白。
来人读过,将纸折好,说接人的这班船照旧开,不再空候;往后是否还有路,要另问。归舟应了,付清早先说定的传话脚钱,船位未发生的费用按原约不收,也没有拿一包临时凑出的礼去求他替自己说得好听。
天亮后,归舟把冬衣从身上脱下,重新放回床边。
他去渡岗递扣船核问,汪收了原报与军需札,只肯叫两处午后当面核,不先许全部放。归舟拿到的是一个要继续等的时辰,回渡务房时,桌上又多了冬粮各班的底单。
沈砚问他是否仍接这一份。
归舟坐下,把冬粮单摊开。沈砚递来笔,他接得太快,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。
“这回不再问董二出船了。”归舟说。
“那缺的船呢?”
“我找别人。”
临近午时,董二的妻子来问,他答下午两处会核,人尚未放。她嫌太慢,却仍问要不要把家里留的原收条取来。归舟说要,给她写明是哪一张,免得跑回去拿错。
包袱没有再系,摊在床边。外头传来放船的梆声,归舟听着那一班离岸,知道自己原本也可以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