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两份名册
两个赵有田,一个写死,一个写逃。
秋娘将两张纸并排放着,先看籍贯,又看年岁。都写江州城南,二十九,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痕。单凭姓名或许还能说重了,这几项合在一起,已经不能随手分成两人。
第四百六十四日,临江仙门外晒着结薄冰的湿布。客少了些,送饭到船上的路却更难走,挑担的人得绕开背阴石阶。前些月试送饭的棚户妇人如今按有单的日子来,约定提前一晚告知,不叫她每天空候;原来两名帮工仍在。店又续了三月,前一期各月已结,新期这一月也已付,秋娘数过钱,仍只敢买够眼前用的柴。
她面前这些纸不是新买的账簿。
左边是家属从江州托来的一页核名副纸,照城中收拢的旧册抄,有经手人的姓名,没有新的支钱印;右边是上游旧卒近来重核的失散单,随药货人送到。森也托来几页各人认过的经过,第四百五十四日才交给送信人,几番换手,前日到店。秋娘看过,另外收着,没有因为那些旧事多了几个见证,就用它们替这两个赵有田认生死。
送左边纸的人说赵家想领一份冬粮。
那不是段军补发旧饷,是上游几户商家与旧卒凑出来的一点米,先按已得死讯、家中缺劳力的几户发。存粮少,帮分的人怕争,想照名册点,哪一户在殁册上便先给哪一户。赵家托来的纸,正要替他们占下一个名字。
秋娘问过赵家现住哪里,午后便去了。
屋在街后,再走一小段土坡,与前次涨水后两家合住的棚不是一处。赵妻替人晒菜,窗下有一排半干的叶,灶上却空着。她的婆母坐在门里,见秋娘先往身后看,问是带信来了么。
秋娘说来核纸,没有带本人消息。老人脸上的光一下淡了,叫媳妇搬凳。
赵妻看见那个死字,点头,说有人帮她抄的,听说这样才肯给米。秋娘问最初谁来说他死了,她答从江州出来的邻人,邻人又是看见他没归、问原队,原队说已经列了殁。
一圈问下来,死讯回到了那张册上。
“有没有人见他最后在哪里?”
赵妻说上游有个同差的人讲过,乱时他离了队,背着一名脚伤者沿北路走。那人没有跟下去。婆母在旁说她儿子不会逃,他出门前还将家里坏凳修了,若是不要家,何必修凳。
秋娘将逃字指给她们看,问这一处是否正是那人的话。赵妻答大约是,他说没见回队,写册的便说未归当然算逃。她起先为这个字同人争,如今拿到另一张,反倒不想再改。
“死了至少能给孩子留一口。”她低声道。
秋娘望见墙角两双小鞋,一双补过,一双没有底。她没有问人还活着不好么,这屋里没有人不懂那个好,只是懂也不能将米倒进锅。
她请赵妻把亲耳听见的那一段再讲一遍,问背的是谁,报话人如今在哪里。名字问出来了,住处只知道一个做工的埠头,还得托人去找。秋娘记下,不许仅凭背伤者便宣布赵有田必在救人,也不许凭未归就认定他抛下同袍。
离开前,她说自己能在手中副本旁注明两册不合、失联待查,也会托原经手复核,不能替城里抹掉旧字,更不能替赵家在死讯一栏作见证。
赵妻没有送她到门外。
回来时,凑粮的一名管事正等在店里。他听完,先问这户是不是就不发,若待查也给,后面有几十个不知去向的,米哪里够。他不是故意要谁死,手中就这些粮,发完以后问他的人仍会站在门前。
秋娘让他把现有粮与已答应的户数说清。他以为她要添钱,赶紧说裴夫人若肯认几户,大家都省事;她若说亲属可信,谁会再去翻那张逃册?
“我信她们饿着,不等于我见过人死。”
管事沉默一阵,说这话说得对,今日这份却只有这么多。原已许的几户,家中确有人死去,也不能忽然分薄叫她们承担这一家。
秋娘答不从已许的粮里暗扣。她要另问是否还有人肯拿出一小份,专给眼前断炊、死讯尚未查清的人,只许三日,不许借这个名字便将旧册上的七贯八贯一并算作已偿。
“你这样分,越分越多。”
“先分清。凑不到,也告诉她。”
说完这句,她自己也不舒服。可以告诉凑不到,不能就把空锅放下不看。她从店中核出当日能匀的一点米,留下已订饭与帮工吃用,再到邻铺问。卖干货的只肯出一小袋杂粮,说自己还有远处亲戚求;一个熟船工给了几把豆,明说这次有、下次未必。她都收下,也都记谁出的,不把大家的一点余粮写成自己施给赵家的恩。
三日的量凑齐时,天已暗了。
秋娘同管事再去赵家,让他看灶与余粮,问明家里几口、明日有无活。没有搜箱翻衣,赵妻自己将盛米的罐搬出来,罐底只剩一层。她把袖子往下拉,遮住搬罐时露出的手腕,像怕被人看见穷得太具体。
管事按数交粮,另纸记作临时缺粮接济,不写阵亡抚给,不收走原凭。赵妻摸到米袋便落了泪,婆母在一旁问这是不是认有田没了。秋娘又讲一遍,是认这三日缺饭,人仍待查。
老人将手从米袋上移开,说那就好,随后又怕说得不对,补一句不是不谢谢。
管事在门口等她们说完。回程他对秋娘道,原以为按册最省争,今日才知道一户名字后头还有这么多事。可下一户来了,谁去看、谁出脚钱,也得有着落。
秋娘说先别许下一户都能同样办,明日问过愿帮的人再定。临江仙有人要做饭,有人要送盒,她也不能天天关门去核遍沿岸。
第四百六十五日,那个报过赵有田去向的同差人来取工钱,托问他的船工恰在近埠遇见,将人带到店里。他叫卢庆,认得赵有田的乳名,也知道他虎口那道疤,说自己确实看见他背着人离开,后来没有再见。
他听说册上写逃,脸色变了,说自己当时讲的是往北走,不是弃军。写字的人问是不是不见回来,他答是,没想到后来便只剩一个逃字。至于城里的殁册,他连经手者也不认得,更不能解释从哪里来的。
秋娘将他说的逐句念回,请他认。卢庆不识字,听到最后,特意删了一句想来已脱险,说那是自己如今盼的,不是当时看见的。
店里抄字的青年停笔,将那句划去,另写未见其后。
秋娘在自己的两份副本旁都添了核问日期与来源。原字不刮,另纸写失联待查,卢庆愿留可问的工处,赵妻也准留现住址。给两边经手的更正请求分别封好,候各自可走的船,不因本店这一笔已经落下,就称两边旧册都改了。
赵妻来收原凭时,问三日以后呢。
秋娘没有给第四日已有人出米的空话。邻铺有一批干菜需挑拣,按活付,能接两日;赵妻若愿做,由她自己先看价和量,不因吃了救济便必须接。赵妻问可否带回家做,照看婆母,秋娘陪她去问,对方答先试一筐,夹坏叶得返挑,不扣原料钱吓人,弄湿了却不能全算店家的。
她们把价说过,赵妻接了一筐。
当天傍晚,秋娘收好信匣,听见前堂有人争明日送饭的时辰。她出去,将空桌让给挑菜的妇人试第一筐,免得回家才发现看不清怎样分。两只小手从桌边伸出来,是跟来的孩子,想帮母亲摘叶。
赵妻挑出一片完好的,让孩子照着看,又将那张写死的旧凭重新塞进衣袋。孩子照着挑出一片,又举给她看。她点头,叫他端到灶边去,粥快煮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