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谁看见了什么
杜旺一进门,森先看他的腰。
那里有刀,鞘口完好,已经不是当年补发的那一把。杜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,笑了一声,说这回没丢,是原来的用坏了,入新队时又换过。
森也想笑,左膝却因刚站起而一紧。他扶了桌沿,等那阵疼过去,才说坐。入冬后阴冷,能走的路并未忽然变短,只是每次走完,要歇得比晴日久些。
第四百五十一日,承岳收拢旧卒的营地已添了两间借屋。最初借庄院的租粮与修屋工分仍按月核,不能因为人多了,就将庄主后院也算成军中地方。如今能走的轮流护货、做工,有些已经编队操练,森管着几处伤者来去与家信,尚不因识字便成了领军的人。
杜旺比旁人先到几日,随一队运冬衣的车过来。他说江州败后自己从柳堤中段随人绕出,后来在另一支收散卒的队里待了数月,消息几次说森死了,又几次说他伤着,直到遇见认得苗六的人,才托到这里。转来仍经两边核放,不是听说旧友在此便可以带刀随意离队。
森将热水推给他,问那天他在哪一段。
杜旺答自己守的是来回传话的岔口,天明看见退下的人越来越多,没到裴最后留后的地方。他知道森想问什么,先把这句话说在前面。
同日来营的还有一名旧门军,叫严青。他没穿军衣,夹袄下空荡荡,走进来先找能靠背的地方。森认不出脸,只在近来由江州转来的病者消息里见过名字:他是三百七十六日放出的四人之一,先收病舍,三百八十日亲属来领,养了些时日,今冬才随亲戚投到上游。
严青带着那张放人纸,不肯马上交给森。
“看可以,别留下。再问我是怎么出来的,还得用。”
森把原纸推回,只记下病舍交领的日期。同收的另一病者另续五日、后来家人接走,写在短笺背面。他读到归舟的名字,停了一下,问严青要不要添热水。
第三个人到时,天快黑了。
森看见那人的走路姿势,先想起泥和荆条。不是容貌认得多清,是那次报信的人走到坡口,明明已经喘不出气,还抓着守卒反复问裴在哪里。眼前这个人说自己就是那一位,第一百零九日近午送到,第一百一十五日才绕船路回江州报过。
他原是收脚钱跑信的人。这回受托替人送冬衣名单,先在外缘接货处见了邵成,听说这里也在找那夜的报信人,才同意留下半日。下一程仍要走,误了便少一份钱。
森本想将三人叫到一起,免得同一句问三遍。承岳过来听见,叫先各说各的,再对不同处。报信人要赶路,先由他讲,另外两人在外间吃饭,别拿一个人刚说的时辰给另一个人作准。
他还让森只问所见,不先问是不是这样。
森将纸铺平,笔尖在第一行停了片刻。哥哥那日坐在小渡边,已经说过很多话,他仍希望新来的人能告诉自己,有一句只是哥哥把罪认重了。
报信人从东口被拦讲起。归舟给他信的时候,门内已经换了人;自己先试旧路,哨兵不放,回去才改北边。第二个报信人与他同到城外一段,后来分开,此后没再遇见。
“你离门是什么时辰?”森问。
他说入夜后,具体哪更不敢定。再问,他记得街上有人搬包裹,守门换过一次传话的人,自己没有听见完整更鼓。
森笔下原写二更,划掉了。
那人说归舟一直催快,像怕他误了救命的事。森胸口松了一点,随即问:“给信以前,他催过你么?”
“我那晚先候着,后来才拿到信。前头他在里面做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严青说的却像更早。他记得天色将黑时门边就有人说要送信,起初十分确信,两盏灯刚点上,自己还站在门洞近处。森将两份纸并起来,几乎要问究竟是谁记错。
承岳问严青,那一回可看见人拿信出去。
严青想了很久,答没看见。他听见的是有人叫找脚夫,后来自己被喊回队里;将找人与发信当成一件事,是这些日子回想时接起来的。
森把看见二字改作听到找人,不再硬替两份话凑一个时刻。
严青是那一百八十名预备队中的人。他听见蒋肃传令不得私自出队,看见邢校尉没有照原先来领人;后来有人从值所后头听见骂声,说邢被绑了,严青自己没进过那间屋。段兵进来后收走他们的兵器,带到驿后院,他亲手将枪搁下,枪杆上还缠着认自己用的麻绳。
“裴的使者到了,你见过么?”
他答只见一个浑身泥的人被带进值所,没有听那人报姓名,也没见手里的令。至于使者后来被扣,是另一个当门的告诉他,不该全写成自己看见。
森低头抄时,手上用力,纸划破了一点。
有些话能同哥哥的承认合上,有些仍只有一处来源。他不喜欢这个结果,仿佛把一句写弱些,就会连带那一夜也轻些。承岳指着他破纸的地方,让换一张,不把薄处涂黑便当作更牢。
杜旺等到最后才说。
他记得撤下来的队伍在岔口堵过一阵,有人问灯,有人说城里不会再接。起初他以为是前队走错了路,叫人往约好的地方靠,后来见同一处已有段兵,才随伤者绕北。他没有看见是谁先撤的哨,也没有见到裴收信,更不知道每一个留下的人后来怎样。
森问有没有可能,信其实早些已经送到,只是裴不肯走。
杜旺望着他,没有立即答。森听见自己方才用了早些两个字,那里面藏的盼望比问题大。
“我没见到。”杜旺说,“不能给你说有。”
森把写了一半的“早”字划去。杜旺等他再问,他低着头,许久才换了一张纸。
承岳让他们歇息,自己又看过三份所记。他说能对上的先对:城内预备队确被收械拘住,原接应没有出来;报信人确绕路,近午才到裴部;归舟承认发信前有过延误,那段由他自己说,不需要脚夫替他猜。
“那他不是没想救裴。”门边一个听了后半段的旧卒说。
森抬起头,答想过,信也确实送了。那人说既如此,段军要追、路又被断,归舟也没法子。森握住笔,许久才把它放下。
“他早知道。”森说。
旧卒还要开口,他又道:“裴将军不知道。”
旧卒没再争,端着碗出去了。森的肩慢慢落下来,没有争赢的轻松。哥哥若全坏,他或许还能少想一点,偏偏那些药、找到严青的纸和这封确曾送到的警讯,也都是真的。
第二日,报信人来取自己的那份抄件。森从头念,让他改认不准的地方。脚夫划掉一处自己似乎说过的路名,说走的是旁边土道,不是村中大路;他可以认两头,不能现在回想便将中间每段都叫准。
脚钱由营中为这次问话留出的杂用补半日,另路的差仍照原约赶,不拿帮旧军一个忙让他无限留下。严青的原凭当天还了,杜旺也各认自己的话。承岳要留一份,森另收一份,第三份备着给有关家属核,不写作全案已经清楚。
第四百五十三日,森将三份放进旧木盒。
里面还压着哥哥那封未拆的信,纸角因几次携带磨软。森伸手碰了碰,没有将新记包在它外面,好像所有人说的话最终都只是来回答他该不该原谅哥哥。
他把两处挪开,合上盒盖。
杜旺在外头叫他去吃饭,问要不要扶。森说出门那两级借一下,平地自己走。他扶着旧友的臂跨过门槛,听对方念叨这一回可别又让汤凉了,忽然记起当年营中分饭,几个人为一把缺了的刀等到饭冷的午后。
杜旺嫌他挪得慢,把自己的碗也端来,坐在靠门的那一头陪他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