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缴械的人
门里的人不肯出来认母亲。
守兵喊了两遍,一个瘦高汉子才从运料的人后面抬头,嘴动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老妇扶着营门外的木柱,问是不是自己看错了,儿子从前没有这么瘦。
归舟认得她。开渡那几日,她就来问过驿站里被带走的人,后来几次搬营,报来的去处总差一步。今日不是忽然寻见,是沈砚拿旧交械册逐队追问,终于在城北运料营的附册里对上名字。
又一个秋天到了,渡边开始有人卖新做的厚底鞋。归舟拿着准许核人的回件站在营门外,身边是医者和一辆空车。车不是拿到回件便能装人走,只是先租来候着;这半日若白等,钱照付。
药运那件事还没核结,他没有因此失去全部渡务差,却仍须逐次报出去处。补潘家误班向沈砚借的钱,日前已照约还了一部分,余款经沈同意另定日子。他今日没有钱再替一营病者垫药,带来的车脚与诊费由沈请准的这次查验杂用支出,能用到哪里都写着。
老妇的儿子终于走到栏边,先问母亲怎么来了,又小声问家里门还在不在。她说在,叫他伸手,想摸他的腕子,守兵却让隔着说,不准往里挤。
归舟将旧册翻给营吏看。这个人是城内守卒,第一百零八日交械,翌日在驿后点过名,后来以运粮名义带走,未领放归凭;不是裴部在城外打散后重新被擒的人。
“都一样。”营吏说,“吃过旧军粮,心里便还念旧军。”
“当时议的不是一样。”归舟答。
他拿出用印议条的核副,指出城内守兵依约交械免杀、在籍留城不掳掠几处,没把外军添进去,也没把这张纸说成从未写过的全军立即免役令。他问为何这些在籍的人被带着换营,几个月不得见家,病了仍要扛料;若全算犯人,所犯又是什么。
营吏让他去问统带。
统带姓褚,归舟此前只见过一回。他听完便说,放了今日便有人往北去投贺,留着做活至少知道在哪里。那句免杀又不是奉养,军中自己的人也一样挑担吃粗饭,不是谁家的儿子独贵。
归舟请他让医者看过,再说是不是一样。
屋里铺着草席,贴墙躺的几个人连头也没抬。医者蹲下逐个问,听喘息、看伤处,叫取水。一个人的小腿被绳磨出深痕,周围肿胀;另一个起身时晕过去,身旁的人熟练地扶住,像已经不止一次。
归舟问昨日是否也出役。营吏说昨日少挑了一趟,医者抬头,让他把少挑一趟写进所见里。
屋角还有一个空位。住旁边的人说那人前日夜里没了,叫郑三,发热后仍被叫去推车,倒在路边又抬回来。营吏说病死不是杀,册上已销,归舟请看销记,果然有病毙两字,日期是三百七十四,家属一栏空着。
“他的家里知道么?”
没人答。
归舟不敢凭旁人一句就写死因全明,只让医者记下所见病者与继续出役的情形,再将郑三同屋所述另录。他看见褚统带立在门口,仍说在自己营里没杀降兵。
“人不是只在刀下才会没命。”归舟道,“病倒了也不准停,死了又说没用刀,这便算守过约?”
褚让他慎言,若没有那夜开城,今日这些人还不知活不活得到。归舟听见这句话,像听见自己曾经预备向森说的一句话,被别人先拿来堵住了门。
他没有答那夜总归救了更多,只请将病者停役、准家属接走,其余的逐名问,不要拿将来或许复叛作今日扣着所有人的罪。
褚答,归舟肯替他们此后一生不反担保,便再谈。
归舟说自己不能替任何人一生具结,褚也不能将不肯这样的担保,当成已经抓到了反叛的证据。话说到这里,统带转身走了,营吏将出役册合起来,叫医者看完就请离营。
那辆空车在外面一直等到近午。
归舟去公署递急件,附医者所见与旧册核同的名字。蒋肃只在纸上批转,不再替他当面解释;汪接到后问其中有无自己认得的,归舟说四名重病的身份都核了,不以亲疏选。他还请查郑三身故与未报家属,另追同批其余人,不把四个名字当作全部。
汪没有许全放。他肯令四名先停役复验,理由是留着也不能运物,若死在营中还添事。归舟请在复验后准亲属领回,或暂入城内病舍,不再由原队随意领去。
下午营医与外来的医者同看,四人都列不可再役。最后得的准件只到这四人:退出本队差役,亲属具领与登记住处,日后无新事不得照旧册径行押回;其余人的去留另核。归舟知道这不是原约全部兑现,却先拿着纸回营,不让车再空等到天黑。
老妇的儿子在四人里,姓宋,单名一个安。他还能慢慢走,出门时却不肯上车,说自己没病到要人抬,是他们把能走当作还能扛,才一直不让回。
归舟说车到家前还要绕一段,坐下省力。他忽然转过身,盯着归舟的脸。
“你那时不开门,我也用不着坐这个。”
老妇扯他的衣角,叫他少说,今天毕竟是陆先生来接。宋安甩开,又因动作大了扶住车边喘,仍说他认得归舟,那夜有人说交枪便可以活,他交了,后来母亲到处问,连自己被搬去哪一处都不晓得。
归舟想说自己也是找了很久,想说如果今日没有来,那床草席还得睡下去。话到嘴边,他望见宋安握住车沿的手,指节比手背还粗,终于没有说。
归舟从车旁退开,把放人的纸递到宋安手里。
“你拿着。”
宋安没因这句话软下来,只让他别在领回的纸上写感恩。归舟翻到落名处给他看,那里只有人名、去处与所领随身物。宋安请母亲读,母亲不识字,旁边一个候领的兄长便念给他们听,念完还指给归舟看,旧褥少了一床。
营吏说破了扔了。归舟请在交物处记少了一床,没能当场变出一床还他。
四人分两处安置。宋安与另一人有亲属领,先由医者说明照料与复看去处;余两人的亲属尚未寻着,沈砚事先问妥城内一处病舍,收五日,床钱和头次看诊从获准的这笔杂用付,五日以后由经手处再核,不默认能永久白住。
车到病舍时,归舟先进去看铺位,确认并不是只在门上挂了一块收病的牌。屋里尚有两个旧病人,一人嫌添人挤,管事将床挪过,留出医者能转身的地方。送来者喝到水、医者接了伤情,车夫才卸最后一卷铺盖。
归舟给车夫结清这一天的钱。
老妇领宋安回家,走到巷口又回身谢他,声音很低,像怕儿子听见。归舟说先扶稳,明日有人来核是否安置,不必替宋安向自己道歉。她抹了抹眼角,仍说了一声,跟上去。
次日,他随送药的人到两家和病舍回看。宋安一见他便转向墙,母亲拉凳子,叫他坐。他说还有事,在门边核了纸就走,走到巷口才想起医者让问昨夜吃没吃得下。
又过一日,余人的册又送回来,末尾还是候核。
郑三的旧住处已查出,沈砚派人先去寻家属,所传只写营中报病毙与待核情形,不替他补一句从容殉义。归舟将名字从在营那页移出,另留身故与家属通知的未完项,没有因划去一个在营人数便当成救出一人。
营门外,下一队运料的人正在换肩。有个没被准走的认出归舟,问什么时候轮到自己。
归舟停下来,说还没有日期。
那人骂了一句,继续抬起木料。归舟把回件收好,站到路边让他们过去,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出了门,才重新去问那份候核究竟留在谁的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