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多一碗热汤
第一只食盒送回来,汤洒了一半。
送饭的妇人站在灶边,先说从自己工钱里扣。她走平地时还稳,到了泊边,跳板被人踩得一晃,手往一侧扶,盖子便顶开。船上三个人只有两人分到汤,她让第三人等,提着盒回来补。
秋娘揭开盖,沿口摸了一圈。旧盒扣得不严,她自己平日只提到门边,未拿它走过晃动的船板。
棚户搬走后的次日,那妇人头一回接她的送饭活。秋娘让她先坐,另盛一份,换深罐、留出空口,再用绳将盖系住。耽搁的那一份由店补,不从这回工钱扣;哪处需要两只手扶,今日走过,下回提前说。
“不是我一说难走,就不叫我了?”妇人问。
秋娘答,人走不了的地方,饭也不会因为换个人便自己过去。她取另一头绳,跟着送到泊边,看那条板究竟怎样晃。
到船上,等汤的汉子已经吃完饭,正打算喝冷水。他见她们回来,接过罐,说迟些也罢,至少没说自己已经喝了。旁边的人笑,秋娘也笑了一下,将下回送达的时辰重新问清,不能把晨早的岸边和快开船时的岸边算成同一段路。
回店时,街口的大酒楼正在卸鱼。
鱼鲜,酒好,楼上有临水的座,掌柜请了一个会说笑的跑堂,经过的人被逗得停步。秋娘看见两名从临江仙门前走过的客也进去了。她站在路边等抬筐人先过,闻到煎鱼的香气,忽然很想有一口只管煎鱼、不必同时熬汤蒸饭的灶。
自己的店里,午后只坐着一个客。
他脱下湿鞋,脚底浸得发白,想找地方晾,又怕坏了铺子的规矩,将两脚缩在凳下。秋娘问要不要温水,他迟疑片刻,说若另收费便不用,自己只够一碗饭钱。
她取盆时,帮工低声提醒,挑回来的水也不白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秋娘没有说以后随便洗。她先给这个客倒一盆,凉热兑好,摆到门侧不挡人的地方。倒污水与洗盆都由自己做,饭桌上不用这块布,灶边也不放这只盆。那人洗净脚,等吃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,能不能借笔写两句话,托下行的船带给家里。
纸笔不贵,一封信后面却可能有许多次问。秋娘拿来纸,先告诉他自己能托到哪里,脚钱按船伙收的给,不保证信到;不愿拆的封好,她只记交付。那人问得明白,坐下慢慢写,字不齐,隔几个还要停下来想。
他在店里坐得比吃一碗饭久,临走没有多买酒,只说下回还来。
夜间,秋娘与两个帮工算了水柴和做饭的时辰。若每日都有人洗脚,午后洗涮的人会多一项活,不能以客人欢喜便叫她多做不多领。秋娘决定先试几日,门边只放一盆,来了依次用,每人换水,忙时须等;添的挑水钱与洗盆那份工钱从店中列,不往饭碗里悄悄少盛来补。
“会不会有人只洗不吃?”帮工问。
“会。”
她说头几日先看,若付不起便收窄,不因为已经开口就装作水可以一直白来。有人真饿得没钱,另说眼前那一顿,不能借洗脚把整间店说成无价的施饭处。
热汤也定了一个时段。傍晚靠船的一批常错过正饭,留一小锅,写明卖到哪一刻,卖尽就说尽,不把昨日剩的兑水充新。不是每个客都爱清淡的菜汤,有人喝一口嫌寡,转去大店买肉。秋娘看他走,没追着说自己的更好。
四日后,有人来包店。
来人替一位布商设小宴,客不多,正好用满临江仙的地方。他看中这里僻静,许的价比照常卖几日饭还强,要从午后到夜里不放外人进,门侧洗脚盆也收掉,免得贵客闻着不快。
秋娘将价重问一遍。对方以为她嫌少,又添了酒的定钱,说酒可以从大铺订,送来就是。
她脑中已经在算。接下这一单,下期房租便可先留,漏檐也能再请人补一回,送饭妇人还能多做一晚领钱。那笔未收回的一贯追偿不用想着,靠这一桌就能把眼前最紧的地方松开。
帮工从后面出来,看见来人把钱搁到桌上,眼睛也亮了。
秋娘问可否午后设席,傍晚留门边两座给船客,已订的饭从侧门取。来人说包店便是包店,不能客人正讲话,旁边有人提罐、脱鞋、问信。若做不到,他还有别处可问。
“只停一天。”帮工在灶边低声说,“他们也不会因为一天就饿死。”
这话是真的。秋娘没将平日的客人想成离了自己便无处吃饭,只是那天已有几条靠泊的船来定晚饭,她亲口说过到时热着,连迟一点怎么取都问好了。包席的价足够赔那些定钱,麻烦是让别人到了埠头才另找灶,省下的方便全归自己。
她又问了一次,能否将包席移早一个时辰。来人答客人的船就那个时辰到,不肯为一锅汤改行程。
秋娘把钱推回。
来人收钱时并没有骂她,只说做生意也须知道哪笔值得做。这句话留下来,比发一场火还叫人难受。她送到门外,看他向街口走,知道那边的大店多一间屋,能接这个,也能照常卖饭,自己却没有这个余地。
晚上,两名帮工没有谁说她做得对。
秋娘把少赚的那一笔也写在心里,问她们是否还愿按试过的轮班走。她不拿仁义劝人赔自己的钱:原工钱不减,多挑水多洗盆照新议的付;可店里暂时没有钱再添整套新桌,也不能立刻给每个人涨一笔。
早灶的妇人说,只要别因掌柜推了大钱,就在月底嫌她们领得多。秋娘答应。另一个说洗盆布多添两块,别总等这块干,她当晚便从自存的旧布裁了,边线次日再缝。
那天傍晚,汤没有卖尽。
一条船误了靠泊时辰,预定的饭按先约留到最后,来取的人还嫌饭不够热。秋娘重新热过,将饭交走,关门后自己喝剩下的汤。汤面结了薄皮,她用勺背拨开。
过了几日,先前写家信的汉子再来,带着同船两个人。他们只吃寻常饭,洗脚时你让一个我让一个,话比第一回多。汉子说信尚未得回,今日不是来问准讯,只顺便看有没有船伙留话。
秋娘翻给他看交船的日子,说目前只到这一步。他点头,坐回去等汤,没有因没回信便将先前写好的那封再写一遍催出去。
送饭的棚户妇人也走熟了两处泊位。深罐仍要绑,遇水高便请船伙先将跳板固稳,不逞能快走。秋娘与她另定五日试班,早晨一趟、按趟结,不挤掉原来两人的灶上与洗涮工钱。妇人算过所得能凑新棚一部分下月租,才答应,不靠一句总会照应便把别处零活全辞掉。
包席那件事过去九日后,秋娘关门后数钱。
连着数日进出的数稍稍看得明白了:有的客只吃一碗,有的多买一杯酒,水柴与工钱付过,留给下期房租的终于多了一小串。还不够全月,也不够把所有漏处都修好,但不必今日买米就去猜明日那份工钱往哪里挪。
她将那串钱系好,放到另一个角落。裴的裂扶手椅仍在后铺边,白日没有拿到前堂说是将军坐过的椅子,也没有借那次祭礼的名声抬饭价。客人叫掌柜时,她有时会慢半拍才回头,渐渐也习惯了。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,说收帆迟,尚有无热的。
锅里还有一碗,时辰也没过。秋娘去开门,看见一个陌生年轻人提着湿鞋,局促地问能否先坐一会儿。他是听同船人说这里可以洗脚才来的,还没有决定吃什么。
她指了指门侧,说水要现兑,先坐,饭汤价在墙上。
年轻人道谢,弯腰把湿鞋放整齐。秋娘回到灶前舀汤,帮工在后头拿盆,磕了一下灶脚,叫她往边上让让。她将锅底最后一点菜盛匀,端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