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一起撑住的夜
水先漫过了系船石上的白痕。
午后,老船工拿篙比过,说再涨半掌,低处的东西就得搬。棚里的人听见了,先将被褥抱到板床上,又把米袋垫高,却没拆灶。天色还亮,河面也不见浪,谁都盼着这场雨很快过去,晚上仍能在原处煮饭。
秋娘从渡边买菜回来,鞋上沾了泥,站在台阶上看水。临江仙在街尾较高处,须上两层石阶才到门,比沿岸后来搭的棚高,却也不是一处可以闭门便不管河水的地方。
夏末,连下了几日雨。
她祭裴后离开晒网场,顺原路换车船,次日回店,至今已有二十日。三日里少接的饭单没有凭空补回来,替班的工钱照约结了。如今新租还在,前檐只换了两片瓦,另外那处漏点仍放着盆。她望着雨,想着该先去买些干柴,再听见低棚里一个孩子喊锅倒了。
不是锅倒,是垫灶的土塌了一角。
棚主人赶紧用砖去堵,火被水扑得冒白烟。米还没下锅,半锅热水顺着倾斜的灶口淌出来,孩子站得近,被母亲一把拖开。棚后本来排雨的沟已满,浑水从河边和沟口一齐灌进,垫高的米袋底下开始发暗。
秋娘把菜篮交给身旁的人,叫先抱孩子上街。那妇人不肯走,说锅还在,明日再买不起。秋娘伸手试了一下锅耳,烫得立即缩回,抓过棚边的旧布裹住,才与她一人托一边,把锅搬上干一点的板。
有人从旁边冲进来,想抱米袋,棚柱忽然歪了一下。
老船工大声叫退。他用篙抵住横梁,不让人再往里钻,另一个年轻人沿外侧绕过去,将米袋从开了的后缝拖出来。袋子下面已经破湿,米落了一地,他还想回头捧,被船工骂回来,说脚下的土正在走,别为了几把米将人也留下。
年轻人一身短褂,右肩有旧伤,出力时脸白了。他是前些月从败兵里退下、如今在此埠替人卸货的,平日搬东西只肯少扛,棚里的人还说过他偷懒。此时秋娘看见他的手臂垂下来,另一只手却仍抓紧袋口。
她与卖菜的妇人上前接住,将米放到高阶。老船工退最后两步,刚把篙抽开,棚角便往水里一沉,支着的竹子一根根斜下去,挂在上面的衣裳贴到浑水上。
哭声从街上响起。
棚里一家三口已经出来,隔壁暂借半棚的母子也在,五个人挤着看,孩子哭衣服,母亲骂丈夫怎么不早听话。丈夫低头不应,手中还抱着烧饭的木勺。他出来时顺手拿了,别的反倒没抓住。
秋娘数过人,问有谁还在低处。隔壁另有两名等船的工人,已自己提铺盖上街;老船工绕到边上又叫了两声,确认没有人答,才将篙放下。
天黑得很快。水还没到高街,流进巷口的雨水却漫过鞋底,不能再让人站在这里数损了什么。
“五个人先跟我来。”秋娘对棚里的两家说。
临江仙前堂已经收了大半桌。两个帮工听见动静出来,一人接孩子,一人问晚上还卖不卖饭。秋娘说停新客,已收的钱退,留下的这一锅先问候着的客人要带走还是再等。借邻铺的第三张桌还回去,自己的两张靠墙,门到灶间留一道,不让铺盖塞住火路。
后面只有两铺,不能添五个人。她将自己铺上的干被拿到前堂,另借来两领旧席,隔一块布让两家分睡。两个等船工人由老船工带去较高的货栈,先问栈主付宿钱,不把店门一开便当成所有人都已有地方。
那口救出的锅放在灶边。主人摸了一圈锅沿,确认没裂,才坐到凳上,眼泪一下落了。
“先前我不肯走。”她反复说。
秋娘给她一块干布,没有说早听谁的便好了。自己午后也以为只要再垫高一点就能等过去。帮工把抢出来的米倒在干净簸箕里,外层湿脏的分开,不能全混进店米,干的也另记是谁家的。
年轻搬工站在门边,袖口还滴水。他来交一只路上拾起的木盆,交完就要走。孩子母亲认出他是方才抢米的人,忙叫他留下吃一碗,又说前些日不该骂他肩上那点伤早好了还装。
他看着自己垂下的右臂,答若真好了,刚才两袋都能拿出来。
妇人不再劝他别记恨,只拿凳让他坐到不漏水的地方。秋娘请他将湿衣换下,取店里备用的旧褂借他,明日再还,不拿一顿饭换他接着搬东西。
夜深时,雨仍敲瓦。
前堂五个人躺不平,孩子横在母亲腿边,大人轮着坐起,给旁人让一点。秋娘与帮工轮看门前水位,另一帮工回家前先确认家路还能走。老船工送回消息说货栈已收下两人,船都加了缆,不再下去抢零散物。
有人提起当初江州那一夜,话刚开头便停住。门边的水盆又满了,秋娘正抱着睡着的孩子,腾不出手。那名搬工用左手端盆,走得慢。孩子醒了,秋娘将他放下,他便跑去替搬工扶门。
天亮前,雨小了。
秋娘起身先烧热水。五个人仍未有回处,她让再住两夜,第三日白天须另定安置;不等水全退才开口,也不在他们最慌时催着即刻走。店白日还要卖饭,席铺卷起放好,晚上再铺,饭价与临时匀出的份说开,不能将所有长住的钱都从两个帮工的工钱里挖。
饭后,众人到棚边看。河水开始落,棚顶塌着,灶散了,床板有两块可以取回。老船工不准人立即踩下去,先试地、拉绳,从稳处拖近,等浸软的岸边不再滑才肯下脚。
两家合计所余的钱,想照原样在低处再搭。棚地的主人赶来,说前回只是暂借,不肯往后每逢水涨都由自己担。争到声音高了,秋娘请他们先把住与修分开:昨夜店里有地方暂避,不表示她能一直养;低处若仍如此搭,下回一样得抢。
老船工带两家去看街后高些的空地。地主只肯先借三日清理,再住就收租。两家凑过钱,认下一月,旧木料能搬的搬过去;秋娘给几块灶砖和一小份柴,租钱仍由他们自己出。
伤肩的搬工拾起一根梁,抬到胸前,手便垂了下去。他把梁放回,站了一会儿。棚主看见,递给他一把锹,说你整地,这个我们来。
短工的价在开工前议好。搬工问低处那一角也算不算,棚主蹲下指给他看,说算到这里,多出的明日另说。秋娘回店结清帮工昨夜多做的时辰,柜里的零钱少了一层。
下午有人去买绳,有人收板,孩子跟着捡没有尖刺的小木头。那个昨夜握勺的男人把勺洗净,交给妻子,自己去搬第一担土。
两日后,前堂最后一卷铺盖收起。
新棚只补到能挡雨,门还挂旧席,锅已在临时灶上烧水。地租首月交了。秋娘把暂存的干米和木盆还给两家,米只剩半袋,妇人托了一下分量,低头系紧。
两个孩子出门时,回头问晚上还来这里睡么。母亲答回自己的铺。小的却拉着门,不肯离开,那名搬工蹲下,让他先去看新灶冒烟,孩子这才跑了。
妇人临走,问秋娘明日若送饭到埠头缺人,能否先叫自己。她不是来求把昨夜的情分折成一份长工,只说新住处近,早晨能来一个时辰。秋娘答明日有一单,要先试路与时辰,做了便照说好的给钱。
人走后,店里忽然显得宽些,也露出地上被席磨脏的痕。秋娘同帮工刷地,腰酸得直不起来,才刷完一半,门外来了个船客,问今日有没有热汤。
帮工看她,等一句歇一天。
秋娘望了望灶,答剩的柴够烧一锅。她让对方坐稳,自己把挡在过道的空桶提开。门槛外还留着那夜的泥印,一时刷不掉,也不妨人进来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