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军粮里的草鞋
米袋底下有一道新缝。
归舟蹲下,将袋角翻给仓吏看。上头封绳没动,下面却换了粗线,针脚从旧孔旁边绕过去,缝得紧,末尾结了一团。仓吏拿手一捏,说果然是在路上偷了,先前不该让那队人把袋子抬走。
押运的什长站在旁边,脸上晒得脱皮。他叫仓吏别信一个降过城的人替谁查忠心,袋底本来就破,不补,沿路漏得更多。
归舟没有接忠心的话,只问从哪一段起破、谁补、补的时候有谁看着。
临近秋天,他随抄手来核一批从渡上卸下、再由兵车运到粮场的米。出船有数,入场却短,两头不肯在同一张收件上画押。汪叫他查自己经手的水陆交接,没给他审军士的权,粮场另有一名军吏同核。药船的复核尚未结,归舟每回出门仍先报,今日也不例外。
船上与粮场的量器对过了,空袋、湿袋和漏在车缝里的散米也另计,仍有缺额。仓吏把新缝扯到什长面前,问谁动的针。什长按住袋口,怕他又扯漏。
什长说修袋的在西边歇脚棚,姓葛。
一行人去时,棚下正有人纳鞋。老妇坐在矮凳上,膝前垫木,手里的锥子穿过旧底,抽线时整个身子往后仰。她看见军吏,先把脚边小筐踢到凳后,里面是半筐米。
仓吏伸手就要提。老妇按住筐沿,说这是别人给的工钱,不是从车上摸的。
军吏问谁给。她看向什长,什长没有说话。
归舟拾起棚边一只破鞋,前掌已经露穿,里面夹了折起的草,仍挡不住两块暗红。他想起清晨在粮场看见一个兵总站不稳,原以为那人偷偷喝了酒,此刻才看见那人走到棚外,落脚时只敢用脚跟。
“换鞋的?”归舟问。
老妇说有换绳的,有补底的,还有一只实在补不得,另拿她编的草鞋。几个人都说钱没发,她也不能只听一个日后补,便叫他们拿米抵。米是不是军粮,她没问;兵叫她补,就得给她能换饭的东西。
那名后跟着地的兵低声说,分到的口粮早吃了,车明晨又要走。上回沿途找草缠脚,走不到半日便磨开,不修这个,难道用手推车、用膝盖走?
军吏喝他站直。
他试了一下,脚掌刚落地,额角便起汗。
归舟放下鞋,请把哪些鞋、多少工钱、拿了多少米分开核。老妇有记数的竹片,也记得谁付过、谁还欠。军士说出的同她大致相合,一处多报,她立即指出,说没替那人换整双,只补了带子,不能全算在自己这里。
仓吏道,既是军粮便先收回,工钱去军中讨。老妇抱起筐,问军中的门到底哪一扇能讨到,自己上回补车罩的钱还没给,难道这回连已经到手的也拿走。
归舟请同来的军吏暂别把筐带走,先回去查军需是否真没发。军吏瞪他,说他管船,不管军纪。归舟答自己只不肯在短米后面全写偷卖,若最后追回,也得写从修鞋人手里追回,不能让这笔工钱就此没了。
什长终于开口,说米是自己准几个人取的。袋坏时,他叫他们从破口舀了一些,补完再缝;剩下的缺额不是全拿去修鞋,路漏与称量已经另有数,别拿一袋口供把全车填平。
军吏将他带回粮场,叫候处置。
归舟回去翻领用单。靴鞋早有列支,几名运输兵名下也有应给的钱,却只有发放总数,个人实收处大片空着。管军需的人说款未全到,各队都在候,能先走的就先走,前线又不会等一双鞋。
那人拿出一束新鞋,说这些要给持械前出的,运粮人总在后面,修修还能用。
“粮也要往前送。”归舟道。
管事不耐烦,说归舟若肯替众人垫钱,自然谁都好说话。
归舟摸了一下袖内,那里只有回程吃饭的钱。他欠沈砚的还没到还期,却已知道下一笔所得须先留给这件事。他不能每听见一处难便拿一个自己也付不起的承诺去挡。
他把次日待走的车数、脚伤需换人的数和修补所需并在一处,交汪看。若从别队换人,须调几人、何时到;若就地补鞋,何时能走。钱不能凭他一句有道理变出来,但停一整队车会多耗多少口粮,管事看得明白。
汪看过,准从这批已经拨到粮场的车船杂用钱中,先挪一小笔付修鞋与补带,原定尚未开工的一段闲棚修补延后,账上注明,不许两头都报已用。钱由军需经手直接给做活的人,归舟同军吏核实,不发到各兵手里再让他们自己凑。
汪仍要追什长擅取军粮,命按修补价给葛婆现钱、收回抵工的米,再核余缺。归舟带回准话时,什长站在粮场檐下,靴上沾着下午才踩的泥,没人许他走。
当日下午,葛婆到粮场领钱。
她数了两遍,又请归舟念清所写的是哪些活,才让人提走米筐。交回的米已经混进她家一点旧米,她要求先量出自己的;仓吏嫌麻烦,军吏照汪的准话站在旁边,她到底将那点留了下来。
领新修补活时,她先拿到定钱,再取鞋。两名年轻兵坐在棚边等,脚露着,不敢走远;其中一个把鞋底朝归舟这边翻,笑说原来脚底也能叫公家看见。笑完,又问这样补过,前面欠的饷是否就不发了。
归舟说修鞋与旧饷分记,这回不抵。至于何时发,他没有听到准日。
次日,车终于从粮场出去。
昨日那名脚伤的兵穿上补过的鞋,走几步停一下,仍疼,不能因为一层新底便说脚伤好了。他被换到后车守货,推车换了伤轻的人。归舟核了交接,目送车队沿堤走远,才发觉自己又替段军把一批粮送得更顺。
车后有人朝归舟招手,说新底好走多了。他抬手应过,回头看见檐下的什长仍站着。
什长还在候处置。查明被取的米已追回一部分,另有确实漏损,最终缺数重新列了,比最初报的小;归舟将军需未实发的证据附上,请处置时一并看。军吏收了,没有答会轻罚,他便不能回棚告诉别人已经没事。
又过一日,新纸从公署发下来。
段绍批准粮运继续,军中各项亏耗另筹补足,分派城中几家米行与商铺限日交纳。归舟拿到的是发往渡务房核送的一份,里面有前两日已查清的亏耗,也有别处累积的缺数;他无法只凭自己核的这一车,替整张单说明来处。
罗掌柜来问时,将新摊额放在旧欠凭旁,问军中欠自己的两贯还没付,怎么新要的却连日子都写得清楚。
归舟请他先核两张各是什么,不要让收钱的人口头说抵过便收走旧凭。罗掌柜说他当然会留,自己今日问的是凭什么。
这次归舟没有一条可以马上走通的路。
罗掌柜见他沉默,问前两日是不是他替兵争到修鞋钱。归舟答是,钱从已拨杂用挪,鞋也真补了。罗说那么那些人走得动,便又可以来催自己交这张纸。他没有说葛婆不该领工钱,也没有说兵就该烂着脚,只把新单重新推到归舟面前。
“这一头也请你看。”
归舟接过,核出本批漏损中一项在附单重复列了,请抄手当面记下,报回请求剔除。他只能证明这一项,不能把其余全涂去。罗掌柜等到副件写完,拿着走了,没再问今日能不能都免。
傍晚下雨,葛婆将做活的凳子移进延后修补的闲棚,屋角滴水,仍须拿盆接。归舟经过,看见她先把收来的鞋往干处挪,再将空米筐倒扣在地上。
她问明日还有没有活。他说要等军需点清,不能先收一堆没人给钱的鞋。
雨沿棚边落下,泥地上很快起了小坑。归舟把罗家的副纸往怀里收深一些,绕过那只接水盆,回去再核新摊额所附的几页旧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