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乱城 · 第 1—4 年
暗走的药船
药铺掌柜先翻旧账,才肯看新单。
归舟站在柜前等。掌柜找到两次收钱的记处,用指头逐行划过,说前欠确已结清,这回仍须现付。归舟将伤营托来的钱和自己添的一小串分开放下,请先照医者列的急需配,钱不够的留下,不拿便宜的东西冒充。
第三百二十六日,城里仍热。药单是随返程货人来的,说旧伤未愈的还有,近来又病倒几个,能用的药布快尽了。归舟问可否亲到外缘见承岳,把今后几趟说清,货人带回的话只有一句:货交经手的人,贺不相见。
他将这句话听完,没有再让对方替自己问一次。
掌柜配好,叫他逐包对外签。两包暂时买不起,先不装;归舟自己添的主要付布与一段脚钱,绝不是独自养得起那一营。先前被扣待核的俸差还没领,近来所得工食留过吃用,余下才在这里。
拿药回房时,新抄手问运往哪里。
归舟说送到支河外缘一处民用药栈,与药货人交,后面还要转到旧军伤者手里。他没有称全是乡民用,也没有把承岳营中每一个接手者的名字写进去。抄手提醒,普通货的准话未必准这样的去处,要另报。
“这次另报。”归舟答。
从二百九十三日起准过的小班早已过期,不能拿那份纸来盖这几包药。渡岗给的新回件限人、限货、限到药栈交接,不准载兵,也不准用本班探查军路;接货后再往哪里,须由后程各自取得准行。这些话归舟抄了一份给掌船人看,没有只递给他能过的半面。
潘全看了许久,问归舟是不是想着先到栈,后头便算与这条船无关。
归舟说不一定。若段军认定明知送旧军也是相助,即便眼下准到药栈,回来仍可能再问。潘全把纸放下,叫归舟同外甥也说一遍,莫让他只听见这是去运药,便以为碰上的人都肯放。
外甥听完,没有立即答。他先问若真扣住,要谁来找。归舟说自己来,所托何事、送何物由自己认;误班的钱也先说定,不能叫船上人拿一句救伤者当饭吃。
“你来,他们便放?”
归舟摇头。
潘全说这一趟自己掌船,外甥跟着;原定下一班仍要留出,若误了,归舟补那一班已约的工钱,超过还须另议。他只肯运到纸上那处栈,不加夜路,不替后面的人藏在船里。三个人算完,归舟先付这一段的运钱,潘全才去备船。
后程不是这条船。
从药栈到伤者所在的地方,要由栈主平日熟识的小舟接,再换一辆送柴的车。药货人传话时,只给前段说到栈后交哪一包、由谁认外签;栈主知道接舟,接舟知道交车之处,驾车的人才知道最后在哪个院门卸。他们各认自己的接手人,不把一整张从江州到伤营的姓名纸塞进药包。
这样做不能让药自己走完,反而多了一道等候。归舟要每段收货人留一份所收包数与破损记,再依原路送回。少了一段回话,只能算不知道到了哪里,不能凭下一程原说会来便勾作已到。
他也请药货人说清,后程若临时禁走就先停,不因前段已经花钱,便逼下一人涉险。
第三百三十日,潘船出泊。
归舟随到核定药栈,出城已报,抄手也在。到栈时后程小舟尚未到,药包先存干燥处,栈主当面对数,取一张简短收件给他。归舟可以留到次日再等,却得误城里当差的回期。他将栈主亲收与后程待接分别写明,自己搭另一条已报返城的商船回去,潘船照原约卸完才返。
栈主问他是否要带一张新的求见话。
他想了一下,答只请伤营回所收药数,不添别的。
两日后,先回来的不是药信,是潘全外甥带来的一只湿斗笠。
他说船在回程遇见段军巡舟,查出这趟的交货栈,又从栈中一名搬货人口里问到药往北侧旧军去了。巡舟将船留下,潘全与另一名船工也扣着;外甥因带有归舟具名的交货副纸,被准回来叫人,不是逃出来的。
归舟问打了没有。外甥说自己走时没有,但舱里的篓筐全翻了,约好的下一班肯定赶不上。
他把斗笠往桌上一搁,问归舟何时走。
归舟先找沈砚报事,带着新准单与购药实收去渡岗。汪不在,值吏让候。他说人已扣在支河,自己是托货人,请记明已经到报,查问可先问他。等到傍晚,汪回来,看完纸,第一句便问是不是觉得隔一座栈,就可以装作不知送给谁。
“我报过旧军伤者。”归舟指原报上的字。
“报过,便什么都准?”
“只准这一段。我没有叫船越过。”
汪说巡舟并非他亲带,看见往敌处输物,自然能留人问;如今要把栈、舟、车、收药的人都写清,才知道是不是还夹着别的。
归舟没有那些完整姓名。便是有,也不能把给伤者送药变成指认整条路。他将自己亲见的药、栈、前段船与所付钱列出,答潘全并没有后面的名单。命一个只把包卸进栈的人说出山那边的人,不会因此多出真话。
汪把那张纸推回来,问归舟肯不肯拿自己保。
他看见纸末写着再有旧军往来一并论。他若照这句押下,不只保这包药,还像能管住以后每一条别人开的船。
“这一趟所托,我认。要问叫我到。以后没经我手的,不能拿他今日受扣来逼我认。”
汪脸色沉下来,说那便继续查。
归舟在门边站了片刻,险些答出全认。他想起外甥那只斗笠,又知道将不可能做到的话签下,下回被抓的未必只有自己。最后他请将潘船舱货先验净,把人移到城内近处候问,不再让家里连探消息都过不了河。
汪没准立即放,却派人去核原单与巡舟记录。
第三百三十三日,药信到了。
每段回件凑在一起,最后一张由医者按包核收,两包未买的仍列未收,布数也对上。话里没有承岳给他的称赞,只说收到的先分急需。归舟将最后收件留存,把前段所需的核件另抄一份去送,没有把后程人名附进交给段方的纸里。
当晚,核船的人回来。船中未见甲械,也没有藏人,卸货的日子、栈主收件与准行范围相合。潘全所述与归舟一样,没装作送的是别人的货。
汪终于肯将前船与后程分开处置。他要归舟具名承担本次托运的复核,若查出自己隐瞒药外货物便到案;在本次核结以前,未经另准不得再托旧军药货。潘全另留可传到的住处,船验毕放回,后程还可查,并没有得到一道从此免问的许诺。
归舟签了改清范围的那张,没签全河全人的保。
第三百三十四日,他在泊口等到潘全。
老人下船,先蹲着把鞋里积水倒了,才抬头说船没坏,人也放了。另一船工伸直背,连打两个哈欠。两人在湿舱里挨了两夜,第二夜才换到岸上歇,平安二字不能把这几夜从身上掸掉。
归舟取出补误班的钱,是向沈砚借的一笔,数、归还日都已写。他先交船工应得的,再将潘家那份给潘全,没有用药已到作收场话。
潘全数过,让外甥收好,说下回这种差自己不接。
归舟点头。
“你别点头以后,过几日又叫个我不好推的人来劝。”
“不会。”
潘全这才拿起湿斗笠,拍了两下。归舟想帮他提岸边的篓,老人说自己来,扶着篓口慢慢走远。外甥跟了几步,回头说送到伤者手里总算没有白走,却也没有把那句下回不接收回。
回房后,归舟将两张纸分别放好,一张是药已收到,一张是自己欠沈砚的钱。他在欠钱那一张上看了看还期,将它压到最上头。